破解北欧童话(5)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有一个词,叫 “ 企业家精神 ” ,或者说 “ 创业精神 ” 。

这个词听起来好像离我们普通人有点远,感觉是那些商业大佬们才需要关心的事 。

但你千万别这么想 。

一个社会有没有 “ 创业精神 ” ,跟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

什么是创业精神?

它不仅仅是开个公司那么简单 。

它的本质,是一种 “ 发现并利用机会,通过承担风险,来创造新价值 ” 的能力 。

· 一个街边的小贩,琢磨着怎么把烤串做得更好吃、卖得更快,这是创业精神 。

· 一个程序员,发现了一个没人解决的用户痛点,熬夜写代码开发一个新 App ,这是创业精神 。

· 一个大公司的老板,力排众议,把赌注押在一个没人看好的新技术上,这也是创业精神 。

创业精神,是一个经济体里最活跃、最富有创造力的那个 “ 细胞 ” 。

它是一切经济增长、技术进步和社会活力的最终源泉 。

没有它,社会就会变成一潭死水 。

那么,问题来了 :

在北欧那种高福利、高税收、追求稳定和平等的社会里, “ 创业精神 ” 的生存环境,到底怎么样?

神话的讲述者们,会给你看一些光鲜的数据 。

比如,北欧的 “ 独角兽 ” 公司(估值超过 10 亿美元的创业公司)人均拥有率,其实还挺高的 。

像瑞典的 Spotify (音乐流媒体)、 Klarna (先买后付),芬兰的 Supercell (部落冲突游戏开发商),都是全球知名的成功案例 。

他们会告诉你 :

你看,高福利和创业创新,完全可以共存嘛!

但今天, 我们 就要戳破这个表象 。

我们要论证一个可能让你非常意外的观点 :

北欧的创业成功,不是 “ 因为 ” 它的福利制度,而是 “ 尽管 ” 有这套制度,靠着一些独特的历史和文化 “ 余烬 ” ,才勉强实现的 。

而这套制度本身,从根子上,就是在系统性地扼杀创业精神 。

这就像一个戴着几十公斤脚镣的短跑选手,他居然还能跑进决赛 。

我们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 “ 戴脚镣有助于跑步 ” ,我们应该惊叹的是 “ 这个人没戴脚镣的时候得有多牛逼啊! ”

第一,风险与回报的 “ 不可能三角 ”

我们 先从创业最核心的逻辑开始 :风险与回报 。

为什么要创业?九死一生,压力巨大,没日没夜 。

就是为了博一个 “ 高回报 ” 。

如果成功了,我能实现财务自由,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

这个 “ 高回报 ” 的预期,是驱动人去承担 “ 高风险 ” 的唯一燃料 。

现在,我们把这套逻辑,放到北欧的环境里 。

1. 高额的税收,砍掉了“回报”的大头 。

你辛辛苦苦,十年磨一剑,公司终于上市了 。

你手里的股份,价值 1 个亿 。

在低税率国家,你卖掉股份,交完资本利得税,可能到手八九千万 。

在北欧,对不起,你这 1 个亿,可能要被拿走五六千万,甚至更多 。

你的实际回报,被拦腰砍断 。

这就好比你辛辛苦苦爬到山顶,发现最大的那颗桃子,已经被一个叫 “ 国家 ” 的人给摘走了 。

那你下一次,还有多大动力去爬另一座更险的山呢?

2. 慷慨的福利,降低了“失败的痛苦” 。

创业失败了,怎么办?

在别的国家,你可能要破产,要背债,生活会陷入困境 。

这种对失败的恐惧,会逼着你拼尽全力,不给自己留后路 。

在北欧,你失败了,可以立刻领到高额的失业金 。

你的生活水平,不会有断崖式的下跌 。

国家这张 “ 安全网 ” ,会把你稳稳地接住 。

这听起来很人道,对吧?

但它也像一针 “ 麻醉剂 ” ,消解了创业者那种 “ 破釜沉舟 ” 的决心 。

当 “ 失败 ” 的后果不再那么可怕时, “ 成功 ” 的欲望也就不再那么强烈了 。

3. 僵化的劳动力市场,放大了“经营的风险” 。

我们上一章讲过,在北欧,雇一个人难,解雇一个人更难 。

这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创业公司来说,是致命的 。

创业公司最大的特点就是 “ 不确定性 ” 。

我今天需要一个市场经理,明天可能因为业务调整,这个岗位就不需要了 。

我需要能快速地、低成本地调整我的人员结构 。

但在北欧,你每招一个员工,都像签了一份 “ 终身合同 ” 。

你背上了一个沉重的、甩不掉的包袱 。

这就导致,创业者不敢轻易招人,公司的扩张速度会大大减慢 。

很多创业公司,长期就维持着三五个创始人的 “ 小作坊 ” 状态,很难长大 。

好了,现在你把这三点放在一起看 :

回报被砍了一大截 。

风险被刚性的制度放大了 。

失败的 “ 痛感 ” 又被福利麻痹了 。

在一个理性的、有选择的年轻人面前,他会怎么算这笔账?

他是会选择去走那条九死一生、回报又不高的 “ 创业路 ” 呢?

还是会选择去政府部门、或者一个大公司,找一份朝九晚五、稳定安逸、受尽保护的 “ 舒服工作 ” 呢?

答案,不言而喻 。

这套制度,就像一个精密的筛选器,它系统性地把那些有野心、有闯劲、敢于冒险的人,都给 “ 劝退 ” 了 。

它鼓励的,不是 “ 成为马斯克 ” ,而是 “ 成为一个优秀的公务员 ” 。

第二, “ 大政府 ” 的挤出效应与资源错配.

除了扼杀个体的创业冲动, “ 大政府 ” 模式本身,还会对整个社会的资源,产生巨大的 “ 挤出效应 ” 。

什么叫 “ 挤出效应 ” ?

就是一个池子里的水,是有限的 。

政府这个 “ 抽水机 ” 抽得多了,留给民间和市场的 “ 水 ” ,自然就少了 。

这个 “ 水 ” ,指的是两样东西 :

人才 和 资本 。

1. 人才的挤出 。

在北欧,政府以及与政府相关的 “ 公共部门 ” (包括学校、医院、社会福利机构等),是最大、最稳定、也是最体面的雇主 。

在瑞典,高峰时期,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劳动力,是在为政府工作 。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国家最聪明、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大批人,没有去企业界创造财富,而是进入了官僚系统,去 “ 分配财富 ” 和 “ 管理社会 ” 。

我们并不是说公务员不重要 。

但当一个社会最优秀的大脑,都以进入一个不创造 GDP 、只消耗税收的体系为荣时,这个社会的创新活力,必然会出问题 。

这就好比,一个国家最优秀的运动员,都跑去当裁判了 。

那赛场上,还剩下谁来比赛呢?

2. 资本的挤出 。

政府要维持庞大的福利开支,就必须在金融市场上,发行大量的 “ 国债 ” ,来借钱 。

国债,因为有国家信用背书,被认为是 “ 无风险 ” 的投资 。

那么,对于银行和投资机构来说,他们手里的钱,是愿意贷给一个风险极高、前途未卜的创业公司呢?还是愿意去买稳赚不赔的国债呢?

当然是后者 。

于是,政府的巨额融资需求,就像一个巨大的 “ 吸金黑洞 ” ,把社会上大量的储蓄和资本,都吸走了 。

留给私营部门,特别是中小企业和创业公司的 “ 金融活水 ” ,就变得又少又贵 。

企业拿不到钱,就无法扩大再生产,无法进行技术研发 。

整个经济的 “ 新陈代谢 ” ,就慢下来了 。

这就是 “ 大政府 ” 的必然结果 :

一个臃肿、低效、不断自我膨胀的公共部门,系统性地 “ 挤占 ” 了那个本该更具活力的、创造财富的私营部门的生存空间 。

第三,国家主导的 “ 创新 ” 为何总会失败?

面对 “ 创业精神衰退 ” 的指责,北欧的政府官员会反驳说 :

我们没有扼杀创新啊!我们正在用 “ 国家的力量 ” ,来主导和扶持创新!

他们会成立各种 “ 国家创新基金 ” 、 “ 产业引导基金 ” ,由政府出钱,去投资那些他们认为有前途的产业,比如绿色能源、生物科技等等 。

这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

政府高瞻远瞩,集中力量办大事,扶持未来的明星产业 。

但这套逻辑,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

因为,创新,本质上是一个 “ 不可预测 ” 的、由下而上的 “ 试错 ” 过程 。

你永远无法在 “ 事前 ” ,就准确地判断出,哪个技术会成功,哪个商业模式能跑通 。

真正的创新,往往诞生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由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偶然间发现的 。

当年的乔布斯,在车库里捣鼓个人电脑的时候, IBM 这样的大公司,根本看不上 。

当年的马云,在中国推广电子商务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骗子 。

市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允许成千上万个像乔布斯、马云这样的 “ 疯子 ” ,用自己的钱、或者投资人的钱,去进行各种各样的 “ 疯狂实验 ” 。

这其中, 99% 的实验都会失败 。

但只要有 1% 成功了,它就能改变世界 。

而 “ 国家主导的创新 ” ,恰恰违背了这个 “ 试错 ” 的本质 。

政府官员不是企业家,他们不具备识别创新机会的能力 。

他们更擅长的是看报告、开会、平衡各方利益 。

他们往往会把钱,投给那些看起来 “ 最安全 ” 、政治上 “ 最正确 ” 、 PPT 做得最漂亮的项目 。

而这些项目,往往不是真正的颠覆式创新 。

政府花的是纳税人的钱,不是自己的钱 。

这就导致他没有那种 “ 花自己钱 ” 的痛感 。

他投资失败了,不需要自己承担损失,所以他更容易做出草率和不负责任的决策 。

我们把这叫做 “ 预算软约束 ” 。

政府投资一旦失败,很难像市场一样,迅速地 “ 认错 ” 和 “ 止损 ” 。

一个由政府扶持的 “ 明星项目 ” ,哪怕已经明显是个无底洞了,但为了 “ 面子 ” ,为了保住官员的 “ 政绩 ” ,他们往往还会继续往里砸钱,希望能起死回生 。

最终,造成更大的浪费 。

所以,一个基本的结论是 :

政府可以为创新提供一个良好的 “ 土壤 ” (比如低税收、保护产权、法治环境),但政府永远不可能、也不应该亲自下场去 “ 播种 ” 和 “ 育苗 ” 。

任何试图用 “ 国家计划 ” 来取代 “ 市场试错 ” 的努力,最终都会沦为低效和浪费 。

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一切,不是危言耸听的理论推演 。

它是北欧国家,特别是瑞典,在 20 世纪 70 到 90 年代,亲身经历过的惨痛教训 。

那个时期,被经济学家们命名为 “ 瑞典病 ” 。

它的症状,就是我们刚才分析的全部 :

创业精神萎靡,几十年没有诞生新的大型跨国公司 。

老牌企业要么外迁,要么固步自封 。

经济增长停滞,通货膨胀严重 。

公共部门臃肿不堪,效率低下 。

这个 “ 病 ” ,差点让瑞典这个曾经的 “ 优等生 ” ,跌落到 “ 二流国家 ” 的行列 。

直到 90 年代初那场严重的金融危机,才把瑞典人给 “ 打醒 ” 了 。

他们开始进行我们之前提到的、痛苦的 “ 向右转 ” 改革 —— 减税、私有化、引入竞争 。

正是这些改革,给那个奄奄一息的经济体,重新注入了一点活力 。

我们今天看到的 Spotify 、 Klarna 这些新一代的瑞典公司,恰恰是 “ 后瑞典病时代 ” ,市场环境有所改善之后,才出现的产物 。

所以,这个神话的真相,再次被颠倒了 。

不是福利制度催生了创新,而是对福利制度的 “ 部分背叛 ” ,才为创新释放了一点点空间 。

一个社会,可以没有黄金、没有石油,但决不能没有 “ 创业精神 ” 。

因为创业精神,是唯一能够无中生有、创造未来的魔法 。

而 “ 大政府 ” 和 “ 高福利 ” ,无论其初衷多么美好,它在客观上,就是这个魔法最强大的 “ 抑制剂 ” 。

它用一种 “ 温暖 ” 的方式,慢慢地、系统性地,为一个社会的经济活力,执行 “ 安乐死 ” 。

那么,当经济活力被抑制,社会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当人与人之间的直接责任,被 “ 人与国家 ” 的依赖关系所取代后,社会的肌体,又会产生哪些我们不愿看到的 “ 病变 ” 呢?

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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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北欧神话(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