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只要一谈毒品,以及代孕、堕胎、性交易等等问题,许多人就会瞬间大脑熄火,也会有一大帮道德卫道士站出来说,你们居然支持这些东西?这些人几乎缺乏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彻底地误解了我们的观点。
且让我们冷静一点,冷静一点。这个问题,其实是可以谈的。
因为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尽管我们认为,从伦理学角度说,一个人选择将一种物品注入自己的身体,完全是他的个人主权,是自负其责的范畴,它不是国家权力应当插手的领域,任何以“都是为你好”的理由进行的事前干预,都是极权社会的典型特征。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坚决反对吸毒。我们崇尚和倡导严格自律的、时间偏好低的生活方式,我们希望所有人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不可以把伦理问题与个人道德问题、法律问题混为一谈。我们强调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是:必须为权力插手个人生活划定一条边界。如果不这样做,那么权力就可以直接规范每个人的道德,干涉每个人的生活,那将消灭自由,而且最不道德。
现在,我们与“道德标兵”们已经在目标上达成了一致:我们都反对毒品。
那既然目标是一致的,那么分歧就只在于手段: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能够实现减少毒品对人类伤害的目的?
那这就是一个可以依靠经济学来分析的问题了,因为经济学就是研究人的行动的目的与手段之间的因果关系的科学,而毒品问题,与任何普通商品一样,都符合经济学的基本原理。诉诸于情绪、立场、道德攻击,是无用的。
首先应当理性地看待一个问题,许多美国法律上定义的毒品,其实是药物。
这是无法否认的医学事实,杜冷丁、海洛因、可卡因、芬太尼等,都有缓解疼痛的作用,也作为麻醉剂使用。它是医生可以开出来的处方药。
在一个世纪前,这些现在禁绝的毒品,在美国都是合法使用的。
有一本书,叫《荒诞医学史》,非常有意思。里面就讲到:
南北战争时期,南部邦联约翰·彭伯顿中校是一个药剂师,他从古柯树中提取出可卡因,用于治疗刺伤。后来他调制出了含有酒精、可卡因的饮品带到亚特兰大销售。你已经猜到了,这种饮品后来有了一个享誉全球的名字:可口可乐。
后来,可口可乐
摆脱了可卡因。但是,今天的可口可乐中仍然含有古柯树叶提取物,该公司一直从秘鲁国立古柯公园合法进口古柯树叶,只是将提取出的可卡因用于医疗用途,而剩余的芬芳被封存到秘密配方之中。
令人闻之色变的可卡因,实际上是
南美印第安人是“土特产”,秘鲁人嚼食古柯树叶从不离口。
著名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年轻的时候也是可卡因不离嘴,他
将可卡因的知识传播给当时的眼科专家卡尔·科勒,科勒用它做麻醉剂,取得了良好效果,成果发表在大名鼎鼎的医学期刊《柳叶刀》上。
还有著名的世界级药企拜耳制药,它最初生产什么呢?海洛因。
1889年,它每年生产1吨海洛因,医生们带头开怀畅饮。你知道它生产海洛因是为了干什么吗?为了治疗吗啡成瘾!
香烟中的尼古丁,最初也是作为一种治疗传染病的药物在使用。医生认为烟草可以杀死霍乱病毒,倡导学生们在教室里猛抽,以驱散瘟疫。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在教室里
吞云驾雾、烟雾缭绕,比疫情期间我们“生化武器”般的消杀更震撼。
1913年,还是大名鼎鼎的《柳叶刀》,刊登了这项重大的研究成果。
所以,我们要理性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要警惕毒品,但也不要“谈毒色变”。其实每年死于吸烟导致的疾病的人数,据世卫组织的统计,达到了600万人以上。如果按照美国政府禁毒的思路,应当把所有烟草公司视为超级大毒枭,用阿帕奇进行轰炸。
第二,毒品,是一个医疗问题,而不是法律问题。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而是美国奥派的代表人物、前众议员罗恩·保罗说的。他说的完全正确,而且富有深意。
其深意在于他讲的三个核心观念:第一,吸毒是一个个人道德问题,危害健康的行为,这是自负其责的领域,将这些人关进监狱令人匪夷所思;第二,以改变社会道德风气为由而让政府介入,强制禁毒完全是搞错了方向,也不可能起到作用,政府权力将扩张得不可收拾;第三,这是美国高度受管制的医疗制度造成的恶果。
我们要想一下,为什么美国会毒品泛滥呢?
你把它怪罪为这都是墨西哥毒枭的错,显然是错误的。是因为有需求才有供给,没有美国人的大量需求,墨西哥毒枭怎么可能去制造毒品呢?要知道,制造“好”东西的利润,并不比制造“坏”东西的利润低。
如果你们就是喜欢喝烈酒而不是读米塞斯,那么企业家就迎合你们的欲望去生产烈酒而不是米塞斯的著作。你们就是喜欢大炮而不是黄油,那么军工企业就会扩张。军工企业不是战争的原因,战争的原因是人们黩武的意识形态。毒贩也不是美国毒品泛滥的原因,反而是美国人吸毒的结果。
也是错的。美国是一个清教徒建立的国家,对个人道德生活有严苛的律令。现在的禁毒战争,有殖民利益、石油利益、警匪勾结的因素在里面,但是打出的旗号就是道德生活的净化,国家要充当道德法官。这在美国有悠久的历史,从星期日蓝法,到打击黄色出版物、到优生优育、到禁酒令。
因为这些毒品最初就是医生开出来的。美国人其实不把这些人叫做吸毒者,而叫药物滥用者。
一个患者得病了,很疼,需要手术治疗。但是按照美国的医疗制度,他是不能直接去大医院找专科医生治疗的,他必须先预约家庭医生和社区医生。要等到约到专科医生,动辄几个月时间。去急诊,也往往需要等好几个小时,病都好了,医生还没来。
短缺的原因是,美国医学会,作为一个工会暴力组织,限制医生和医院的供给。谁要当医生,谁要办医院,没有他们的许可,是办不成的。他们成为一个庞大的压力集团,用限制供给的方式,来收获高工资的垄断收益。美国医生的高收入,并不是市场化竞争的结果。
疼得不行,又见不到专科医生,得不到有效的治疗,那怎么办呢?
绝望的患者只能哀求社区医生给他开止痛药。社区医生是有开止痛药的处方权的。
我们知道,这个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是沾不得的,一沾就停不下来了。
在漫长的等待期,他一直吃这种止痛药,已经根本离不开了,而且要求的剂量越来越大。
中文有一个词汇准确地描述了这种悲惨的境况:饮鸩止渴。问题在于,这是美国医疗的体制性问题造成的,并不是患者的自主选择。
这时候另一个被高度管制的行业——保险业——登场了,它再添了一把火,把问题推向了更大的深渊之中。
美国政客为了讨好选民,违背保险业的基本原理,将不可保事项强行纳入保险之中,它不允许保险业根据风险等级细分保险池,以反歧视为由不允许进行遗传病的历史调查,进行价格歧视,由此
极大地增加了保险业的风险和成本。
保险业的应对措施是,只能压缩成本,大医院,要控制患者进入,花钱多的手术,设置各类门槛,让你报不成;每个保险公司,只针对特定的医院和特定的病种,所以美国人要想把病种保全了、要想应对不时之需去特定的医院,必须去多家保险公司、投保不同的险种,医疗保险成为美国人的大额支出,贫困阶层买不起。
当患者已经成瘾,用药量已经越来越大时,保险额度用完了,医生不能再给他开了。
绝望中的他,只能求助于黑市:来自墨西哥的海洛因、可卡因。
黑市价格高,已经成瘾严重了,那么就要求助于烈度更大的药品,于是,就有了芬太尼、利他林。
越是贫困家庭、单亲家庭、黑人、少数族裔、LGBT,就越是生活缺乏自律,越是容易出现疾病,因此他们是药品滥用的主力军,于是这又在表面上变成了一个种族歧视问题,加剧了社群的矛盾。
我们看到,这就是一个干预递增效应的活生生反面教材,美国医疗领域的种种管制和干预政策,把大量美国人变成了“瘾君子”。然后,政客为了甩锅,要么把一个复杂的经济问题,简单化为道德问题;要么就把问题甩给了墨西哥贩毒集团。他们从来不敢承认,这都是他们干预惹下的祸。
第三,禁令
不可能消灭需求,政府无法消灭经济学原理。
1971年,尼克松宣布“向毒品宣战”。“宣战”这个词,美国总统特别喜欢用。他们向毒品宣战、向酒精宣战、向道德污染(黄色书籍)宣战、向贫困宣战、向恐惧宣战……
这不是没理由的。战时状态,是总统权力最大的状态。战争是国家的兴盛。
从那时起,美国政府像一个西西弗斯,更像一头发疯的怪兽,
以毒品战争的名义,他们已经在拉丁美洲的丛林里,鏖战了半个多世纪了。花费的税金高达万亿美元规模,累计将数百万药品滥用者关进了监狱,罗恩·保罗写作《繁荣基石》的2000年左右,美国因药物滥用被关押的人数,已经是1980年的10倍。
美国政府想尽了各种办法,包括出动军方力量打击、收买和贿赂线人、与拉丁美洲国家当局合作;他们甚至
对哥伦比亚的可卡因种植基地,用军用直升机喷洒除草剂,搞的过程中实行的是“三光”政策:连粮食也一并摧毁。
办法不可谓不多,手段不可谓不猛烈,杀死的毒枭也很多,比如著名的“矮子”古斯曼。可是为什么结果却是: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死于毒品;而墨西哥毒贩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甚至“一代更比一代强”呢?
比如这次搞死的艾尔·门乔,他原来是一个墨西哥警察,现在的实力,实际上已经成为一个超级军事集团了,可以在全国发动暴乱了。
道理实际很简单:
严苛的管制和禁令,实际上为“大企业”筑起了一道护城河,限制了准入;管制越是严格,就越是需要有实力的人才能经营。所以贩毒集团就越来越强大了。
禁令是无法消灭需求的,只要有需求在,就必然有供给。当面临的是美国政府这样的力量时,生产毒品就面临的是巨大的风险。它造成的结果是:供给奇缺而价格暴涨;价格必须能补偿巨大的风险;必须生产毒性更大的商品;由于价格暴涨,因此利润丰厚,因此吸引了更多亡命徒,他们进一步强化了武装,成为更加强大的毒枭。
你打死一个毒枭集团,只要需求还在,立即会有另一个冒出来。这个新冒出来的大毒枭,比上一个更加强悍,否则无法应对巨大的风险,
他们快要取代当地政府了
;把大毒枭打死了,下面的小弟开始争夺地盘和控制权了,所以开始了火并,因此墨西哥的谋杀率、绑架率居高不下,害苦了当地老百姓。
这种境况其实在美国早就上演过,禁酒令期间,酒精成为违禁品,那么就只能生产越来越烈度的、有毒性的酒,造成更大规模的酗酒死亡。本来能够酿酒的是各种和平生产的酒厂,现在就只有阿尔·卡彭这样的持枪黑帮大佬了。
当他们有了更多的资金和更强的实力,过去是小打小闹贿赂一下警察,现在可以贿赂更高层次的官员了,甚至可以贿赂到总统了。墨西哥就有参议员指责,毒枭集团与现任总统、州长、参议员之间有利益输送关系。
有需求,就有供给;禁令无法消灭需求;政府法令无法消灭经济学原理。
政府禁令,反倒上是一种保护。因为它实际上是一种准入限制,竖起了一道护城河,把那些小规模生产者挡在了门外,只要有暴利,就必然有人铤而走险。
所以到底是谁成就了墨西哥贩毒集团呢?是美国政府的毒品战争和禁令。是美国腐败而国有化的医疗体系。如果砍掉美国医疗市场的重重管制,没有几个美国人热爱吸毒;只要废除毒品禁令,就不再有黑市,也不再有高价和高额利润,墨西哥毒枭就没有了存在的土壤。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冷静下来,理性地考虑一下另一条道路了:如果让毒品市场化呢,让它变得谁都可以搞、又便宜、毒性又小呢?这是不是一条打击墨西哥毒贩集团的釜底抽薪的办法?
可以看看加州的大麻,它就是成功的路径。而当禁酒令被解除后,货架上立即摆满了各种更加健康的、廉价的酒精饮品,美国因饮酒而造成的死亡率立即大大下降,并且再也没有酿酒的黑帮成长了,也没有黑帮因酒精问题而火并了,治安也好转了。历史的经验教训就在那里,美国人,该从无休止禁毒战争中抽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