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陷阱、信息茧房?欧美大厂,是怎么被舆论批斗的?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2020年,欧美爆发了一场针对社交媒体的舆论战争,其引爆点,是 Netflix推出的一部名为《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的纪录片。

这部片子,找来了一群曾经在谷歌、 Facebook、Twitter等公司担任过核心高管和工程师的 “ 吹哨人 ” 。

他们用一种 “ 内部人 ” 的、现身说法的、充满忏悔的口吻,为全世界观众,描绘了一幅极其恐怖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讲的:

第一,这些社交媒体的商业模式,本身就是 “ 邪恶 ” 的。

我们以为,这些服务是免费的。错了!这部片子引用了一句名言: “ 如果你没有花钱买产品,那么,你就是被卖的产品。 ”

我们每一次的点赞、评论、分享、停留,我们所有的线上行为数据,都在被这些平台,贪婪地收集和分析。然后,它们把我们的 “ 注意力 ” ,打包成产品,卖给真正的客户 ——也就是那些广告商。

第二,为了最大限度地 “ 开采 ” 我们的注意力,它们发明了最强大的 “ 思想武器 ” ——推荐算法。

这个算法,就像一个 24小时不眠不休的、驻扎在我们大脑里的 “ 超级说客 ” 。它的唯一目标,就是预测我们下一步想看什么,然后精准地、源源不断地, “ 投喂 ” 给我们。

它知道我们的所有弱点:我们喜欢看什么样的刺激内容,我们对什么样的阴谋论感兴趣,我们会被什么样的情绪所感染。

第三,这个 “ 算法投喂 ” 的最终结果,是灾难性的。

对个人而言 ,我们被它 “ 绑架 ” 了。我们陷入了无休止的、被动的信息流之中,丧失了深度思考和专注的能力。我们的心理健康,特别是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因此受到了严重的损害(比如身材焦虑、网络霸凌)。

对整个社会而言 ,我们被分割、被撕裂了。因为算法,只会给我们看那些我们本来就相信的东西,它会不断地强化我们的既有偏见。一个左派,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左派信息;一个右派,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右派信息。我们每个人,都被困在了一个由算法为我们量身定做的 “ 信息茧房 ” 和 “ 回音室 ” 里。

最终,我们丧失了公共对话的能力,社会变得越来越极化,民主制度,也因此而岌岌可危。

你看,这个故事,是多么地具有说服力和震撼力!

它把我们日常生活中,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 ——比如 “ 我怎么又刷了两个小时手机 ” ——系统化、理论化,并上升到了一个关乎人类文明存亡的高度。

这部纪录片,在全球范围内,都引发了巨大的恐慌和讨论。 “ 监视资本主义 ” 这个词,成了所有科技巨头的通用标签。

在这股强大的、反 “ 算法操控 ” 的舆论推动下,全球范围内的立法者,特别是欧洲的立法者,开始行动了。他们决心要用法律,来驯服这头 “ 算法巨兽 ” 。

最重磅的管制武器,就是 2022年欧盟正式生效的《数字服务法》(Digital Services Act, DSA)。

这部法律,被誉为全球数字监管的 “ 黄金标准 ” 。它对那些超大型的在线平台(比如 Facebook、YouTube、TikTok),施加了一系列极其严格的、前所未有的 管制义务 。

这个法律要求,平台算法需要透明,必须向监管机构和研究人员,详细解释其 推荐算法的主要参数和工作逻辑 。

平台还必须定期评估其服务,可能对其用户的基本权利(如健康、隐私)和社会公共利益(如政治极化)带来的 系统性风险 ,并采取措施加以缓解。

平台必须为用户提供一个 不基于 “ 用户画像 ” 的、非个性化的内容推荐选项 。也就是说,用户有权 “ 关闭 ” 那个被认为在操控他的算法。

除了欧盟这个 “ 带头大哥 ” ,在美国,管制的焦点,则更多地集中在 “ 保护儿童 ” 上。

在 加州 ,通过了《适龄设计规范法》,要求在线服务在设计时,必须优先考虑儿童的最大利益。

在 犹他州 、 阿肯色州 等共和党主导的州,则通过了更激进的法律,要求社交媒体平台,必须对所有未成年人用户,进行严格的 年龄验证 ,并获得其 父母的明确同意 。有些州甚至规定,平台在夜间,必须 自动限制 未成年人的使用。

你看,一场针对 “ 算法 ” 的、全球性的管制大网,正在收紧。

好了,现在,我们要用我们的 X光眼镜,来审视一下,这个关于 “ 算法操控 ” 的恐怖故事了。

这个故事,最大的问题,在于它 颠倒了因果关系 。

它把 “ 算法 ” ,描绘成了一个主动的、邪恶的 “ 施暴者 ” 。

但真相可能恰恰相反: 算法,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被动的、极其高效的 “ 镜子 ” 和 “ 仆人 ” 。

它照见的,是我们人性深处的那个 “ 地窖 ” ;它服务的,是我们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那些古老的欲望和偏见。

我们先来破除 “ 信息茧房 ” 这个迷思。

你真的以为,在没有算法的 “ 田园时代 ” ,人们就是生活在一个信息开阔、观点多元的美好世界里吗?

恰恰相反。

· 在一个只有报纸的时代,一个左派,他会主动去订阅一份右派的报纸,天天给自己添堵吗?不会的。他会选择看《纽约时报》或《卫报》。

· 在一个只有电视的时代,一个右派,他会天天守着 CNN看吗?不会的。他会选择看福克斯新闻(Fox News)。

·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更愿意和谁交朋友?是那些和我们观点相投、能聊到一块儿去的人,还是那些天天和我们吵架、挑战我们三观的人?

你看, 为自己构建一个 “ 认知舒适区 ” ,只愿意接触那些能印证自己既有观点的信息,这,是人性的本能。

算法,做了什么?

它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地高效的方式,满足了我们这个 “ 寻找同类、回避异类 ” 的本能而已。

它不是那个把我们关进 “ 茧房 ” 的狱卒。它只是那个最懂我们心思,不断地为我们添砖加瓦,把我们的 “ 茧房 ” 建得更舒适、更牢固的仆人。

我们不是被算法 “ 困 ” 在了茧房里,而是我们自己,主动地、舒服地,躺在了算法为我们编织的茧里。

再来看那个 “ 思想操控 ” 的指控。

算法,真的有那么大的能力,去 “ 植入 ” 一种我们原本没有的思想吗?

还是说,它更多的时候,只是在 “ 放大 ” 我们心中早已存在的、那些微弱的偏见和欲望的火苗?

一个内心充满不安全感和阴谋论倾向的人,算法会给他推送更多的阴谋论。一个对某种极端思想有潜在兴趣的人,算法会把他,一步步地,引向更深的 “ 兔子洞 ” 。

但算法,很难把一个内心平和、理性的人,变成一个极端分子。

算法,不是那个 “ 播种者 ” 。它只是一个极其高效的 “ 施肥者 ” 和 “ 催化剂 ” 。

而那个真正需要我们警惕的,不是 “ 算法 ” 这个工具,而是我们人性中,那个永远存在的、阴暗的 “ 地窖 ” 。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那些旨在 “ 驯服 ” 算法的管制,会带来什么样的意外后果。

以欧盟的《数字服务法》( DSA)为例。

它要求平台,必须对其算法的 “ 系统性风险 ” ,进行评估和缓解。

这个规定,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好?

但你仔细想一想,什么叫 “ 风险 ” ?谁来定义 “ 风险 ” ?

· 一个关于 “ 疫苗副作用 ” 的讨论,算不算 “ 健康风险 ” ?

· 一个批评欧盟移民政策的视频,算不算对 “ 公共安全 ” 的风险?

· 一个质疑气候变化主流叙事的帖子,算不算 “ 虚假信息 ” 风险?

当平台,面临着来自政府监管的巨大压力和天价罚款的威胁时,它最理性的选择,是什么?

是 “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 。

为了规避法律风险,它会变得 极其保守 。它会用更严厉的、一刀切的方式,去 审查和删除 所有那些可能引起争议的、处于灰色地带的内容。

一个旨在 “ 提升算法透明度 ” 和 “ 保护用户权利 ” 的管制,最终,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由科技巨头执行的、大规模的、事实上的管制 。

它非但没有让我们更自由,反而可能让我们,进入一个更单一、更乏味、更 “ 政治正确 ” 的信息环境之中。

再来看那些针对儿童的保护法案。

要求平台对所有未成年人,进行严格的 “ 年龄验证 ” 。这听起来,是在保护孩子。

但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你可能需要上传你的 身份证、护照,甚至进行人脸识别 ,才能使用一个社交软件。

一个旨在 “ 保护 ” 儿童隐私和心理健康的管制,其代价,是所有成年人,都必须向科技公司,让渡自己最核心的、最敏感的身份隐私。

这,难道不是一个更可怕的 “ 监视资本主义 ” 吗?

一个清晰的链条,再次出现:

将 “信息茧房”、“社会极化”等复杂问题,简单归因于“算法操控”的错误观念 → 催生出“政府必须管制算法,保护用户”的负面舆论 → 推动了以欧盟DSA为代表的、对平台进行深度干预的管制 → 这种管制,最终可能以“言论审查”和“隐私丧失”为代价,带来一个更不自由的数字世界。

当我们因为恐惧一种新技术的力量,而急于呼唤一个 “ 更强大的力量 ” 去管制它时,我们很可能,只是在 “ 引狼入室 ” 。

我更奇怪的是,怎么欧美搞什么管制,中国也要跟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