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越南改革开放史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越南,一个曾经被战争炸成废墟的穷国,一个名义上还挂着“社会主义”招牌的国家,为什么它的市场气息比中国更冲、更生猛、更不加掩饰?

它在80年代的那场“革新开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绝境

1975年4月30日,北越的坦克撞开了南越总统府的大门,越南统一了。

但在经济上,这是一场北方计划思维对南方市场体系的全面入侵。

当时的北越已经运行了二十多年的苏联式计划经济,而南方,尤其是西贡地区,经过法国殖民和美国驻留时期的浸润,是一块商业气息极浓的土壤。

那里有完整的米行网络、金铺、当铺、航运代理,甚至有一个功能完备的股票交易所雏形。

统一之后,河内立刻启动了启动了对南越的社会主义改造。

原越南公安部长梅志寿在他那本《我见证的历史》里,记录了很多今天听起来荒诞无比的细节。

越南公安部门有一个专门机构,负责追查那些南越的隐藏的资产阶级。

判定标准非常魔幻,只要你家里曾经雇过佣人、开过小作坊、或者在西贡陷落前持有过某种货币,你就可能被列入名单。

当时,南越的所有金铺被没收,米行被关停,所有私营商业活动在理论上都变成了投机倒把罪。

这一幕,年纪大一点的中国人很熟悉吧。

但人总是要吃饭的。

于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白天的西贡死气沉沉,所有商店都关着门,整座城市毫无生气,但是一到了晚上,那些巷子深处的木板门就悄悄开了一条缝,里面点着蜡烛,邻居们用大米换煤油,用煤油换布料,用布料换药品。

与很多搞计划经济的国家不同,在越南这个地方,这几乎是全民经济。

所以,其实北越对南越的计划经济改造,是完全失败的,因为普通人要活下去,交易对他们必不可少。

但这失败不是静悄悄的。它饿死了人。

越南社会科学翰林院出过一本极其珍贵的口述史著作,叫作《历史和记忆中的越南农业合作社》。

这本书不是理论书籍,大部分内容是口述历史,里面很多章节的第一句话往往是:“以下内容根据某某省某某县某某村前合作社社员口述整理。”

这些口述,几乎每一段都能让你后脊背发凉。

众所周知,越南是世界上知名的米仓,热带地区,一年三熟。

越南北方的太平省,地势平坦,水稻种植条件极好,理论上是个粮仓。

但在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这里却年年闹粮荒。为什么?因为农民根本不把力气花在集体田里。

一个老农的口述是这么说的:“天不亮队长就吹哨子喊人上工,大家扛着锄头走到田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坐下来抽烟、聊天、捉虱子。队长看到了也不管,因为队长自己也不想干。”

等到日头偏西,大家站起来拍拍屁股,象征性地锄两下草,就算完成了一天的劳动。

但一到晚上,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但越南还是给农民们保留了一点自留地,这又形成了夜间地下经济。

你想不到吧,越南农民们在晚上挑灯干活。

农民们点上油灯,在分配给自家的那一点点自留地里拼命干活。

有人甚至把厕所的粪便偷偷积攒起来,不交给集体,而是连夜挑到自留地里施肥。

结果是什么呢?集体田的亩产往往只有几十公斤,而自留地的亩产可以冲到三四百公斤。

原因很简单,在没有私有产权的地方,就没有经济计算的可能。

合作社给了农民一个政治上的指令,你种出来的东西不归你,你付出的劳动和你的所得之间没有数学关系。

于是,劳动的质量无法被衡量,激励结构被彻底扭曲。“假合作”不是越南农民道德水平低下,而是他们对这套荒谬制度的唯一理性回应。

当时有一个流传很广的黑色笑话,如果一个越南农民在集体田里干活的卖力程度,跟他自留地里一样,那越南的稻谷产量能喂饱整个东南亚。

的确相差不大,这不是笑话。

越南当下的水稻(稻谷)年产量 :约 4386万吨,换算为大米可产出约2982万吨大米。 计算口粮的话,可以养活3.31亿人。

而当时的越南,吃不饱饭是常态。

二、改变

到了80年代中期,决策层其实已经意识到不行了。

但他们的思路仍然是在计划经济的框架内解决问题。

1985年,以武文杰为代表的技术官僚推动了一场大胆的货币和价格改革。废除旧币,发行新币,提高工资,同时对部分商品放开价格。

这听起来很像一场休克疗法。

但结果是一场灾难。通货膨胀瞬间失控,1985年到1986年,越南的通胀率冲到了三位数,最高的时候年通胀率超过700%。

武文杰后来在他那本《越南经济革新:从思维到行动》中,回忆了那个时期的部长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分管不同部委的官员互相指责。管工业的人说都是农业没搞好,原材料不够;管农业的人说都是工业品太贵,化肥买不起;管财政的人说通胀是因为银行乱发货币;管银行的人说那是因为财政有窟窿。

但,这场改革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因为它想解决的是所谓价格不合理的问题,但它没有解决谁有权定价的问题。

在没有生产要素私有制的条件下,你不可能形成一套合理的价格体系。

因为你的土地、劳动、资本都没有市场价格,你怎么计算成本?

当你决定把一块地用来种水稻还是种甘蔗的时候,你拿什么做依据?

1985年的越南改革,本质上是用一套人工设计的所谓合理价格,去替代市场产生的真实价格。

这是不可能成功的。

中国在1984年之后启动的是价格双轨制,计划内的物资按计划价走,计划外的按市场价走。

当然,双轨制一样扭曲,一样产生套利和腐败。但它是一个渐进的改革,它没有试图一夜之间设计出一套完美的价格表,而是承认了市场信号的存在,然后逐步开始,计划是旧的,市场是新的,两者并行,慢慢把旧的问题解决。

1986年,越南的政治精英们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所有在计划经济框架内的技术性修补全部失灵了。他们必须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是不是这套系统本身就有问题?

三)突破

阮文灵是一个越南改开史上不得不提的人。

19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阮文灵担任胡志明市委书记。

这位后来被称为“越南的戈尔巴乔夫”的人物,身上有一个奇怪的身份组合,他是南方游击战出身的老革命,在南越的地道和丛林和南越军队和美国军队里打了一辈子仗,但他在治理南方经济的时候,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务实。

胡志明市当时还叫西贡,是旧南越的商业心脏。

那里的市民不习惯种田,他们习惯做生意。统一之后,几乎所有店铺都被关闭,数十万城市居民被强行迁移到所谓的新经济区去开荒种地。

结果新经济区没搞成,城市里的服务业却崩溃了。

阮文灵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公开对抗中央的政策,但他默许了一种叫做“打破围栏”(Phá rào)的行为。

“围栏”是当时计划经济的比喻,指那些指令性计划、统购统销指标和价格管制构成的壁垒。

所谓“打破围栏”,就是企业、合作社、甚至地方政府绕过这些壁垒,在灰色地带进行生产和交换。

比如海防市的几家国营工厂,它们本来有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生产出来的产品必须交给国家统一分配。但分配的价格低得离谱,工厂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于是厂领导和地方官员商量:我们私下多生产一批,拿到黑市上去卖,卖回来的钱,一部分给工人发奖金,一部分买原材料继续生产。

中央不知道,知道也装作不知道。阮文灵呢?他不但不查,有时候还暗地里鼓励。

《阮文灵:革新与希望》这本书里,录有一段他当年在内部会议上的话,大意是,我们要正视现实,不要死守那些已经证明行不通的条条框框。

如果一个政策让人民饿肚子,那这个政策就该打破。

你看越南的改革和中国的改革有类似的地方,也就是地方上的自主突破是先行启动的。

阮文灵能这么干,中央不可能不知道,但是给了地方政府分权的能力,就形成了改革的巨大突破。

阮文灵没有设计过什么制度,他只是减少了对市场的压制。

当压制市场力量减弱时,它自己就会像野草一样从地缝里冒出来。当地的企业为了活下去,看到黑市里明明可以盈利,他们必然会有这种想法,只要没有人压制,那么哪怕是国企领导,也能形成突破。

阮文灵和邓小平在这一点上有类似的地方,就是在政治上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给了企业家精神一个呼吸的空间。那些在夜色中偷偷生产的厂长们,那些用自行车驮着大米跨越省界的农民们,他们不需要谁来教他们怎么做生意。他们需要的只是不被抓。

有一个更有趣的故事,发生在南方的隆安省。

80年代初,隆安省几个县的农民发现了一种产量很高的新稻种。

但按当时的规定,稻种必须由县农业站统一采购、统一分配,农民自己不能私自培育和交换。可那个县农业站的效率极低,新品种到了他们手里,光审批就要半年,等分下来农时早就过了。

于是农民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跳过农业站,直接去找省里的水稻研究所,用私人关系弄到了种子,然后偷偷种下。

这件事很快被县里的干部发现了,县里报到了省里。按照当时的纪律,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带头的人是要坐牢的。

但意外发生了。

隆安省委书记看过报告之后,没有派人去抓人,而是把那份报告锁进了抽屉。他让秘书给那几个县打了个电话,话讲得很含糊:“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同志们可以采取一些适合本地实际的做法。”

你看,这与中国的小岗村的突破是不是非常相似,当年万里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这句话传下去之后,立刻被解读为“默许”。

很快,不止是稻种,连化肥、农药也开始通过非官方渠道在市场上流通。隆安省的粮食产量在随后的两年里增长了一倍多。

当然,中国的小岗村手印,在叙事上被塑造成了英雄式的铤而走险。越南的故事里却很少出现这种叙事。

因为当时越南的打破围栏是普遍的、半公开的、甚至是得到了基层官僚体系默认的集体行动。

这种差异从何而来?因为越南南方在统一前本来就有深厚的市场经济习惯,规则意识远弱于人情网络。

人们不是决心去改革,他们只是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只是那种生活突然在1975年之后被宣布为非法了。

三)1986

1986年12月,越共六大在河内召开。

这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大会,但它召开时的氛围,一点都不光荣。当时的越南处于严重的粮食危机之中,苏联的援助开始削减,国际孤立严重,国内通货膨胀已经变成了脱缰的野马。

会场外,河内的老百姓在寒风中排着长队买配给粮,很多人的粮本上早就不剩什么额度了。

大会开幕后,时任总书记长征做了一次发言,这句发言震动全场。他用一种近乎忏悔的口吻说:“在很长一段时期里,党和国家在领导经济和社会方面犯下了严重的错误。这些错误导致了我们国家和人民的巨大损失。”

在共产党国家的党史上,领导人用这样直白的语言公开认错,极为罕见。这不是思想的胜利,这是现实的胜利。

当粮仓空了,当配给制连河内的公务员都养不活了,当湄公河三角洲的农民开始用脚投票逃往胡志明市,所有的意识形态辞令就都失去了催眠效果。

长征的认错,不是他个人突然变聪明了,而是这个系统的谎言成本已经高到维持不下去了。

大会上,长征宣布辞职,阮文灵接任总书记。

这被后来很多人说成是改革派战胜了保守派。但说实话,在当时,阮文灵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改革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比其他人更早地、更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按照老路走下去,大家都会完蛋。

六大正式提出了“革新开放”,最初的几条政策,其实是追认民间的突破。

比如允许农民家庭拥有土地使用权、承认私营经济的存在、改革价格体制等,大部分其实都是对已经在社会上普遍存在的“打破围栏”行为的追认。

改革的第一枪早就在南越大部分地区打响了,这些改革不是在会场上打响的,而是在无数个村庄、无数个黑市的交易里已经响了五年了。

六大只是给了这些枪声一个合法追认。

武文杰在六大之后担任部长会议主席,也就是总理。他是一个技术官僚,出身南方的工程师。他有一个著名的习惯,喜欢在会议上用日常生活里的荒谬价格做算术题,来证明价格体系的扭曲。

有一次他在国务院会议上问大家:一杯咖啡,在河内国家招待所卖多少钱?大概折合成当时的黑市汇率是几美分。

然后他话锋一转:越南是咖啡生产大国,我们的咖啡豆出口到巴黎,巴黎人喝一杯咖啡的价格是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字,然后说:你们看,我们这里一杯咖啡的价格居然比巴黎还贵,因为我们要补贴从种植、收购、加工到运输的每一个环节,而这些环节的效率全部极低。

武文杰的算术题问题,其实是逼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政府补贴,还让产品生产效率极低,价格极高,因为价格不是一个数字,它是千千万万个人关于稀缺性的信息浓缩。当你用行政命令扭曲价格,你相当于掐断了市场经济的神经系统。

武文杰推动的“价格-工资-货币”二次改革,核心就是把定价权还给市场。

国家不再给所有商品定官价,而只对少数战略物资保持控制。

如果说1986年的六大有再多的意义,它也只是解决了“允许搞”的问题。真正释放出爆炸性生产力的,是1988年4月5日越共中央政治局颁布的“10号决议”。

这个决议的全称很长,但它的核心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把土地分给农民,交够国家的公粮,剩下的全归自己。

《历史和记忆中的越南农业合作社》里,有一段永隆省某村的分田记录,读起来像一篇微型小说。

那是1988年4月7日,也就是决议传达到省的第三天。傍晚,全村人都被召集到村口的榕树下。村干部拿出了一张手绘的田地地图,按人头、按土地肥力分级,开始抓阄。

分到地的人家,当晚就打着手电筒去了田里。老人们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他们是南越时期自耕农出身,1958年土地入社的时候他们哭过一次,那一次是失去;这一次他们也哭,但说不出是悲还是喜。

有一个老太太说:“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自己的地里种自己的稻。”

后来的事情,就是经济学教科书上会出现的那种“奇迹”。

1988年当年,越南稻谷产量就增长了近300万吨。

1989年,越南从持续多年的粮食进口国一跃成为世界第三大稻米出口国。到1990年,越南的大米已经销往几十个国家。

这是一个产权激励释放生产力的标准案例。

但注意,越南的土地改革在法律上和中国有类似的地方,土地所有权仍然归全民所有,农民拿到的是长期土地使用权。可以继承,可以转让,可以抵押,可以出租。

但这个改革,已经比中国要进步一大截,因为可以转让抵押和出租,这对财产的属性有更完整的解放。

只是和中国一样,有一个巨大的BUG,那就是,土地的用途依然被管制,也就是说,这个耕地是可以卖,但买家依然只能用来种地。

这套设计,比中国更接近于私有产权,但也有中国一样的管制,这对土地资源的配置还是构成了重大的影响。

为什么中越会有这种差异?可能还是跟南方有关。

南越在统一之前,大量农民就是土地所有者。他们对土地私有的记忆太深刻了。如果河内只给一种模糊的“承包权”,南方的农民根本不会接受,他们会对这套说辞天然地不信任。

要让这些人重新回到土地里卖力气,你必须给出一个差不多等于私有的东西。于是,越南土地改革的“准私有化”程度,从一开始就比中国走得更远。

产权不是一张纸,它是一种主观的、面向未来的预期。只要农民确信“种出来的真的归我”,只要他相信他的土地权在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内不会被没收,他就会自动调整自己的行为:他会在土地上投入更多肥料,他会修水渠,他会种生长期更长的作物。

所有这些行为不需要谁来动员,不需要政治学习,只因为产权稳定,信号就准确。

四)通胀危机

1988年的西贡,早上领的工资晚上买不到米。

因为,越南的价格一放开,越南立刻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通货膨胀。1986年通胀率超过700%,1987年、1988年仍然在三位数以上运行。

那段日子在西贡,人们早上去领工资,拿到手的越南盾必须在几个小时内花出去,否则到了晚上就贬值一大截。

商店里的价格一天能改好几次。米铺的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粉笔,隔一个小时擦掉黑板上的价格,写上新的。

同一阶段,中国也有类似事件,严重程度低于越南。

但是,越南有特殊之处。

越南百姓自发地做了几件事,他们开始用黄金定价。你买一辆摩托车,不是说是多少盾,而是说多少“钱”黄金(“钱”是越南的黄金计量单位)。

他们开始用美元交易。西贡街头巷尾,美元和黄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硬通货,而越南盾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当政府发行的法币失信于民,市场会自发地寻找更好的交易媒介。

因此,这种通胀对越南的伤害没有那么的大,风波还是度过去了。

武文杰的政府在那几年里像救火队一样到处堵窟窿。提高利率、收紧信贷、同时又转头恢复对少数关键商品的价格管控。

折腾了整整三年,到1990年左右,通胀才慢慢平衡下来。

1988年,中国也试图搞一次价格闯关,让大部分商品价格由市场决定。消息一出,全国性的抢购风潮瞬间爆发,老百姓把商店里能买的东西全买空了,通货膨胀急剧上升。

最后中央不得不紧急刹车,重新加强管制。

中国当时没闯过去。但越南,这个经济体量比中国小得多、危机比中国深得多的国家,却硬生生地从三位数通胀里爬了出来。为什么?

因为,越南南方存在一个长期的、深厚的地下美元市场。

西贡的市民对通胀并不陌生,南越时期他们就经历过剧烈的货币贬值,他们已经有了用黄金和美元保值的肌肉记忆。

所以当通胀再度来袭时,民间自发形成了一套缓冲机制,把黄金和美元充当了价值储藏手段,使得生产活动没有因为货币崩溃而完全停摆。

中国当时没有这么普遍的民间替代货币传统,老百姓除了抢购商品,几乎没有任何对冲手段。

第二,越南有侨汇。大量的海外越侨往国内寄钱,这些汇款直接以美元或黄金的形式进入家庭,绕过银行体系,直接支持了民间的消费和投资。

可以说,在越南盾最不堪的那几年,越南经济是被黄金、美元和侨汇这三根柱子硬撑住的。

五)中越殊途

阮富仲生前有一本重要的理论著作,《越南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道路》。在这本书里,他把越南的经济体制正式定义为“社会主义定向市场经济”。

这个词你肯定很熟悉,市场经济前面要加一个“社会主义定向”。

定向,就是市场可以玩,但方向得由我定。

如果你想给市场定一个方向,你实际上是在说:我知道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市场只是我用来达到那个未来状态的工具。但如果你真的知道未来应该是什么样,你根本不需要市场。

如果你不知道,那么定向就是一句空话,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就是为政府随时介入市场保留的一个后门。

这个后门导致了一个严重后果:越南的产权始终处于一种半永久性模糊状态。土地是国家的,国企是国家的,就连很多私营企业在法律上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

这种模糊对谁有利?对那些掌握审批权和特权的部门有利,对普通的创业者不利。

对比中国,邓小平那句“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在哲学上是彻底的实用主义。中国在80年代和90年代没有那么多的意识形态包袱,怎么有效怎么来。

越南呢?它既想用市场带来的效率,又怕市场带来的后果风险,于是给自己加了一个“定向”的紧箍咒。

结果就是,越南的改革并没有如中国一样,不断地往前推,其经济政策始终在放开与收紧之间摇摆,大型私有化迟迟难以推进。

武文杰在90年代一直想推动国企的股份制改造。

他的思路和中国类似,就是把中小国企卖掉,大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革,引入外部股东,硬化预算约束。

但武文杰推了整整一个任期,效果非常有限。

越南的国企改革,用一位学者的话说,是一场“胆小鬼游戏”——谁都不敢先动手,因为谁先动手,谁就有可能被扣上“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

中国在1998年前后,可以顶住巨大压力关停并转上万家中小国企,几千万工人下岗。

这在越南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它内部有尖锐的派系矛盾——南方出身的改革派和北方出身的意识形态派,互相牵制。

任何一个激进的国企改革方案,都会被另一方解读为政治清洗的先兆。所以越共宁愿让那些亏损的国企像僵尸一样耗着,也不愿意冒政治分裂的风险去动大手术。

这带来的一个长期代价是,大量的国企控制了本国的经济资源,越南没有培养出一批像中国那样的大型民营制造企业。

它更多是依靠外资和微型家庭经济。

六) 开放与腐败

1987年,越南颁布了《外国投资法》,成为东南亚对外资最开放的国家之一。台商、韩商、日商蜂拥而至。

但很快,他们发现要在这里做生意,需要学会一种特殊的舞蹈。

梅志寿在他的回忆录里,提到他所在的公安系统当时面临一个窘境,当计划体制的部分审批权开始松动,官员们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红章可以“变现”了。

外资企业为了拿到土地批文、进出口许可证、税务优惠,需要向各级官员支付额外的“咖啡钱”。这变成了一种系统性的寻租。

是什么制度让腐败成为理性的选择?答案往往是:政府手里掌握着太多稀缺资源的分配权。当一个外商能不能拿到土地,不取决于他出价高低,而取决于某个处长的签字,那么“竞争”就会从市场转移到官僚的办公室。

企业家最聪明的做法,就不再是改进产品、降低成本,而是去搞好和政府的关系。

应该说中越两国都放松管制的过程中不彻底,保留了大量官僚对经济的审批权,控制权,从而引发了大规模的腐败。

不断放松审批管制,则成为两国改革后期不断延伸的方向。

但是,管制与审批一旦形成官僚的钱袋子,要改起来的难度就不容易,存在得越久,越不容易,因为从中央到地方,会形成庞大的寻租利益链。

时间越久,利益越庞大,越难以改动。

直至今天,越南的房价面临着大规模的不正常涨幅,就是因为土地审批权被官僚管制。

越南的腐败也一直很严重,当然这些管制与审批的改革,依然在向前推动,越南还是处于一个不断向市场化进发的历程中。

九)

在六七十年代,全世界的市场化先锋在东亚,韩国、中国台湾、马亚西亚,日本、香港,其中,香港是典范中的典范,是被世界各自由市场派的经济学家们认定为了当代翘楚。

香港的经济繁荣,形成了现实中的标杆和榜样,引得世界知识分子向东看,因为当时的欧美都陷入了政府干预经济的泥潭,英国在大搞国有化,美国在搞伟大社会扶贫、战争繁荣以及价格管制。

到了八十年代,中国大陆进入大规模市场化改革,紧接着是越南。

全世界自二战后,唯一排着队搞市场化的地区,就只有三大区域,东亚、西亚(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国)、东欧,其他的区域市场化改革都是偶发的,是不多见的,比如现在非洲的卢旺达。

那么阻止市场化的最重要的力量来源于什么呢?

来源于错误的观念形成的舆论,以及舆论形成的民主机制,是的,你没听错,改革有两个因素,第一是舆论和观念,如果当地民众普遍更接受市场化,那么,这就形成观念基础,比如南越就比北越更快进入市场化,第二,就是制度的力量。

民主制度,让更多的人有一个机制来阻止市场化,本质上所有的国家都是广义上的民主国家,都由主流观念决定,但具体的民主政治制度,则给了反对市场经济的人直接阻止改革的更直接的手段。

有人说,东欧国家普遍是民主制,不也在迅速搞了市场经济改革吗?对,但这更多是观念的力量,是东欧国家比东亚国家民众有着更深的市场经济记忆和习惯,整个欧洲本来就有着数百年的市场经济大发展基础。

那些观念落后的地区,比如乌克兰,一样有民主化,但土地公有制、大国企在民主化后依然搞了几十年。

对比越南与印度、菲律宾 、印尼,这些国家的市场化改革为什么远不如越南,因为民主制度,民主制度本质是多君制。

越南有没有对市场经济改革不满的人,肯定有啊,有很多啊,比如越南的国企改革时间迟于中国,这些人怎么会愿意被下岗呢?当有了机制让他们阻止市场化改革时,他们当然会行动,但在越南,他们还只有舆论,没有这个机制。

但在印度就有。

印度也有大量的国企,也是从计划经济中走出来的,支持农产品统购统销,支持国企存在的国企员工,他们就用选票阻止印度的市场化改革,印度还有大量的中小企业,用选票阻止印度政府引进大型外资企业,并要求增加关税阻止竞争。

你看,民主制度下,改革其实并不容易,甚至是更难的,这就是一个逻辑的必然。

他不是什么玄学,而是可以简单地推理出来的。

假定A是计划经济的特权阶层,他有权投票参与决策 ,那么,他基于个人利益,阻止市场化的改革,这不是逻辑的必然吗?

不少人说越南更民主,所以市场化改革更多,这完全错误,如果越南真的越民主,这几年的国企改革都搞不下去,哪个国企工人会接受被下岗呢?

阿根廷当年政府公务员比例曾经雄冠全球,要搞减少公务员的改革,就面临着公务员及其家属的反对,没有政客敢动,因为他能让你选 不上,占比太大了。

所以,民主政治正确者,其实对民主制度对于改革的阻挡一无所知,民主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越南的改开史,其实与中国高度类似,希望越南市场化改革的路能坚持下去,形成全球各国的榜样,吸引全球知识分子的注意力,带动全球新一轮的市场化改革。

任何国家市场化改革,都有利于全球每一个人。

我比印度人更希望印度搞市场化改革,因为印度如果象越南这么改革,我的生活、我儿孙的生活都会变得更好。

虽然我不怎么乐观,因为有一个更大的约束,就是我前面说的观念约束,全球主流观念是社民主义观念,是福利主义观念,越南也在开始搞免费医疗,这些观念,是所有国家市场化变革的天花板。

因为制度因素只是其一,观念因素是更加决定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