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生产不是管理问题,而是资本问题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不少人对安全生产有误解,他们以为,安全生产,只是老板有没有良心的事。

但是花炮厂爆炸,企业主难道不要倾家荡产吗?他个人不也要坐牢吗?

矿难,难道不是企业主也要赔偿工人,还让生产无法进行,赔一大笔钱吗?

安全生产,当然也是企业主的需求。那问题来了,为什么安全生产,曾经是中国过往一个明显的问题,后来大幅减少后,现在又有增加的趋势呢?

这背后是什么原因呢?

你以为一次爆炸 是操作工的手滑?你以为一座桥塌了, 是因为质检员那天没睡醒?

重大生产事故,当然有偶然的因素,但背后也有一些必然的因素。

要分析这些必然的因素,需要回到资本理论。

假设 你是一家化工厂的老板,今年市场不好,订单下滑,现金流吃紧。你的账上还有一笔钱,不多,只够干两件事中的一件

第一件事, 给所有员工发工资或重点员工发奖励,或者采购下一季度的原料,这样做,可以维持生产、保住客户。

第二件事, 更换已经超期服役的压力阀、做一次全厂防爆检测、把老化的电缆换了。

你选哪个?

如果市场情况不好,企业账上的钱不够多,那么,很多 老板 包括你可能在那一刻 会选 A

因为 B 做的事,叫防止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

而这个未来有多远?不知道。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三年后。但 A 带来的好处很明显 工资发出去了,原料买回来了 ,生产可以持续,这 是当期就能看见的。

而从资本理论来分析,那就是, 当社会整体进入消费大于储蓄的阶段,企业会不约而同地砍掉 部分 安全投入,然后,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日子里,事故爆发 的越来越多

在一个资本消耗不断增加,也就是资本积累减少的环境下, 矿难、火车脱轨、 船沉没、化工厂爆炸,一定会频发,这 背后不仅是 管理事故, 而是一个 资本事故。

这个观点不是我发明的 米塞斯和哈耶克,都用纯粹的资本理论,对此进行过论证。

一)

米塞斯 二十世纪最被低估的经济学家, 在我看来,他是人类历史上社会科学领域第一人 。他有一本传世巨著,叫《人的行动》。

打开这本书 翻到第 22 收入、储蓄与资本形成。米塞斯说, 一个社会的真实收入,不是你当期挣了多少钱,而是你在不消耗原有资本存量的前提下,最多能消费多少。

什么意思

如果 你家有一头奶牛 这头牛每天产 10 斤奶。你的真实收入是 10 斤奶 因为你可以每天喝掉 10 斤,奶牛明天还能继续产 10 斤。

但如果你今天 还渴望吃点牛肉,还要喝上 10 斤奶。

你只能 挤完奶后,并 杀掉奶牛吃肉。

今天你喝到了 1 0 斤奶 加上杀掉的一头奶牛 如果 每一天都这么干的话,持续下去的话,那么, 明天、后天、以后 一滴都没有了。

因为所有的奶牛(资本品),被消耗一空。

这叫资本 消耗。

所以, 当一个社会的消费总额持续大于 资本储蓄 总额的时候,它就在杀牛吃肉。

但现实中的杀牛非常隐蔽。你不会真的拿刀去砍设备,你会怎么做?

到了生产型企业,就会出现以下现象,比如, 推迟机器的大修 减少安全培训 降低备件库存 取消环境监测 让防爆阀超期服役 让消防系统年检变成走过场 让本该轮换的工人连续加班。

这些支出有一个共同名字 叫作 维持性投资。

这些支出, 它们不直接产生当期收入,但它们是资本保全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也就是说, 当资本 不断消耗 时,企业会按照每单位支出对当期利润的贡献率来排序。

贡献率最低的,最先被砍。

而安全投入、检修维护、应急预案演练 它们的贡献率是多少?

越从短期来看,越是 零。

因为在它们发挥作用的那一天之前,它们就是不产生一分钱收入的纯成本。

这个逻辑,你也可以从 90 年代中国矿工的处境中分析到。

90 年代至 2000 年代,中国矿难频发,但是,矿工这个职业依然有大量的人选择。

人的身体,也是人的资本品,当一个人面临生活中紧急而又迫切需求很多的时候,人们会顾不上身体这个资本品的维护,他们不仅敢去有死亡风险的矿井工作,各种有职业风险的工作,他们也不拒绝,只要收入能高于别的职业,就有人选择。

所以你看到了 不是老板们不善良,不是管理层不懂安全,而是资本消耗的逻辑 会导致这一结果。

然后呢?

所有企业同时削减维持性投资后,事故 不会立刻发生 设备老化、阀门锈蚀、金属疲劳 这些过程需要时间。

但请注意 时间不会消除风险,只会积累风险。

当风险累积到某个临界点,事故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批成批地倒下来。

米塞斯在 1940 年代就警告过欧洲 那些为了维持战后消费水平而消耗资本的国家,将在 几十年 后集中爆发铁路事故、矿井爆炸、桥梁坍塌。

不是因为工人突然变笨了,而是因为资本结构被掏空了。

这个时个,你要理解, 安全 不是 企业老板重视不重视 的问题,安全是资本结构是否 良性 的问题。

在一个良性的资本积累增长的环境中,安全事故依然会有,但会趋向减少。而在一个资本不断消耗的环境中,安全事故的增加,就是一个必然。

二)

哈耶克写了一本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奇书 《纯资本理论》。

在这本书里,哈耶克也分析了资本消耗后的结果。

哈耶克 用了一个有名的理论工具,叫 哈耶克三角。

在这个图形中, 竖轴 生产阶段(从最原始的铁矿石、石油,到最复杂的精密零件)。

横轴 时间(距离最终消费有多远)。

这个表是在说, 一个社会的储蓄率决定了这个三角形的身高和底边长度。

高储蓄社会 人们愿意延迟消费。于是资源被投入到遥远的、迂回的生产阶段 研发、工具制造、维护设施、安全冗余、员工培训。这个三角变得又高又长,生产结构被拉长。

拉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道工序都有缓冲,每一个环节都有备份,每一次检修都不必凑合。

低储蓄、高消费社会 人们急着花钱。

资源被从那些远水不解近渴的生产阶段抽出来,直接扔进消费品生产。三角被压扁、缩短。缩短的结果是什么?中间环节被砍掉,备份被取消,安全层被剥离。

注意,这个储蓄,不是指老百姓的储蓄 ——那是为了应急准备的备用金,而是指企业储蓄,即可以用于生产的资本)

哈耶克提出一个概念叫作, 隐性资本消耗。

什么是显性资本消耗?卖厂房、卖设备、吃老本。这些事 比如容易判断

隐性资本消耗呢? 就是指那些企业家在资本不足的情况下,对资本维持投入不够的情况,比如, 减少检修频率,让安全装置超期服役,不更换老化的电线,不更新消防系统。

这些事,外人看不见,报表上也不体现,甚至短期内利润还更好看。

1927 - 1929 年的美国,信用扩张,消费狂欢,储蓄率一路走低。

而在 1929 年股市崩溃后, 大萧条来了。

银行抽贷,企业连最后的维持性资金也保不住了。

结果呢? 1930 - 1933 年,美国铁路事故率飙升 67% ,矿山爆炸增加近一倍,工厂火灾、锅炉爆裂、电梯坠落 所有你在灾难片里看到的画面,集中上演。

三)希腊如何成为事故大国

2010 年前后,希腊 加入欧元区之后,希腊人像开了挂一样借钱消费。政府借钱,企业借钱,老百姓也在借钱。

消费水平远远超过真实收入。

这时,发生的真实情况就是,希腊处于一个资本持续消耗的过程。

政府开始 削减公共设施的维护 道路不修了,隧道通风系统不换了,桥梁不做承重检测了。

企业开始 削减工业安检 化工厂的防爆检测从一年一次变成三年一次,甚至干脆不做了。

而消防部门也开始 削减消防系统的更新 消防车超期服役,消防栓锈死,消防员培训被砍。

你要问了 这些跟消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

因为政府和企业的钱都拿去发养老金、发工资、维持社会福利、进口消费品了。

钱就那么多,花在消费上,就必然花不到维护上。

结果呢? 2010 - 2015 年,希腊成为欧盟的事故冠军 希腊 森林大火致死率欧盟最高(消防系统瘫痪);老旧电梯坠落事故激增(从未更换过钢丝绳);供电系统故障率第一(变压器从未做过预防性检修);医院火灾、学校坍塌、火车出轨 一个都没落下。

希腊的悲剧,不是一场经济危机,而是一场资本耗尽后的连环事故。

四) 为什么高储蓄时代反而安全事故下降?

中国过去四十年,有一个被人忽略的平安红利 ,那就是 高储蓄率。

1990 年代到 2010 年代,中国的国民储蓄率长期超过 40% ,甚至接近 50% 以此同时,企业的储蓄也在高速增长,增长率不次于普通住户储蓄。

高储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企业有足够的资本去干那些不紧急但重要的事 比如, 更换老化的矿山通风设备 给化工厂装上冗余的报警系统 给高铁线路做预防性探伤 给建筑工地配齐安全网和安全帽。

1990 年代,中国百万吨煤死亡率是 6 左右;到 2010 年代,这个数字降到了 0.1 以下。

同期,工矿商贸企业事故起数下降了 90% 以上。

你说这是管理的功劳?当然有。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是资本充裕了。企业不需要在发工资和换阀门之间做生死抉择。

在资本宽裕时,两者都可以做。

相反在九十年代、 2000 年代中国矿难频发时,不是没有整顿、不是没有政府监管,但没用。因为企业没有足够的资本积累干这个事。

你不管怎么监管,企业都做不到。

反过来,当你看到某个行业事故率突然反弹时,你首先应该问的不是监管严不严,而是这个行业的资本回报率是不是出了问题?企业是不是正在消耗资本?

比如前几年一些民营煤矿的冒顶事故、某些化工园区的连环爆炸 你去查它们的财报,大概率会发现 它们已经在亏损边缘挣扎了两年以上,设备维护欠账已经堆成了山。

资本被消耗到临界点,事故就是必然的出清。

所以啊, 安全生产不是管出来的,是 资本积累的结果。

资本的本质就是时间的转化。

你把今天的资源留到明天用,明天你就有更多的选择。凡是需要持续投入才能维持价值的东西,都是你的资本。

不要等到设备坏了才修,不要等到病倒了才看医生。

在一切还好的时候,做那些不紧急但重要的事,当然前提是,你没有那么多重要而紧急需要解决的问题,你才有可能投入时间、金钱去做这些事情。

这就是个人版的维持性投资。

如果社会资本不足,个人资本不足,家里老人等钱救命,孩子等钱上学吃肉,那人们就不那么惜命,这里的命就是我们个人的资本。

当一个国家或地区出现以下信号时,你要拉响警报 企业 储蓄率 不断 下降; 消费信贷爆发式增长;企业普遍缩减研发、培训、维护预算;政府削减公共设施的预防性维护经费,因为,这时资本的消耗正在发生。

一个繁荣的社会,必然是一个资本不断积累的社会。

不断增加的税收,各种管制,信贷扩张,都会消耗整个社会的资本存量,这时,灾难频发,就是一个常态。

2010年之后,葡萄牙同样深陷债务危机,政府削减公共开支,基础设施维护一拖再拖。

2025年9月,里斯本格洛里亚缆车突然垮塌,一名法国公民死亡,多人受伤 。这不是突如其来的天灾,而是长年维护欠账的必然清算

意大利也逃不掉。

2018年8月,热那亚的莫兰迪公路桥在暴雨中轰然倒塌,43人死亡。事后调查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这座1967年建成的大桥,几十年来维护严重不足,钢索的腐蚀早就超出了安全限度

而意大利政府呢?长期在削减公共设施维护预算和高债务之间疲于奔命

西班牙呢?2013年7月,一列高速列车在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附近的一个弯道上以超过限速两倍的速度冲出轨道,79人死亡。

在欧盟严苛的财政赤字管控要求下,削减公共开支成了南欧诸国政府的无奈之举,交通基础设施的维护费用往往首当其冲

2026年2月,西班牙又发生了一起铁路事故,被媒体称作"基础设施赤字"的又一次警告

所以你看,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不是某一个企业的问题,甚至不是某一个国家的问题。

米塞斯在1940年代就警告过欧洲,那些为了维持战后消费水平而消耗资本的国家,会在几十年后集中爆发铁路事故、矿井爆炸、桥梁坍塌

当时欧洲的决策者们可能没把这些话当回事。

505起技术灾难,332起运输事故,66起工业事故,107起其他类型的事故——这是2000年到2021年欧洲的记录

这是资本消耗逻辑在欧洲应验。

中国一样面临这个挑战,你看看地方政府的财政支出就明白了,各种紧急迫切的需求越来越多。

警惕啊,中国这几十年来的资本高速积累的历程,不能被打断,没有别的方法,只有一条路,持续市场化的改革,持续推动一个资本积累大于消费的发展结构,才是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