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梁洋睿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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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听到人们谈论1857年的金融大恐慌,许多历史学家习惯将这场危机的根源归结为政治事件。他们会告诉你,是1856年结束的克里米亚战争(涉及英国、法国、俄国和土耳其)导致了这一切;或者是美国最高法院对“斯科特案”(Dred Scott decision)的争议判决;又或者是堪萨斯领地关于奴隶制的斗争;甚至有人说,仅仅是因为那艘载满黄金的“中美洲号”轮船沉没,就引发了那场灾难。
然而,这些看似孤立的政治或意外事件,真的是导致经济崩溃的元凶吗?
在经济学家看来,这些都只是表象。1857年恐慌的真正剧本,其实早已被货币的力量写好。
当时的纽约银行监管主管詹姆斯·库克曾困惑地说,这场恐慌“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似乎没有明显的理由”。甚至连查尔斯·卡洛米里斯(Charles W. Calomiris)和拉里·施韦卡特(Larry Schweikart)这样的学者也写道:“首先,恐慌发生前的商业票据市场异常平静;其次,恐慌解决得很快;第三,恐慌期间几乎没有银行倒闭。”
真的没有银行倒闭吗?事实是,当时纽约的63家银行中,有62家被迫暂停了黄金兑换(specie payments)。这不仅是动荡,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些学者还认为,很难解释为何恐慌会在东部爆发。虽然这场恐慌从1857年10月持续到12月,时间不长,但它的破坏力惊人:银行发生挤兑,商业陷入瘫痪,国内外证券市场爆发了严重的信任危机。
对于熟悉奥地利学派经济学(Austrian Economics)的人来说,这一切并不难理解。奥地利学派的逻辑很清晰:如果有恐慌,那之前一定有过狂热;而狂热的源头,往往是货币干预。有了货币干预,就会产生错误的投资(malinvestments),而恐慌,就是市场在清理这些错误投资的过程。
遗憾的是,历史学家往往掌控了对1857年恐慌的叙事权,将其与后来的内战混为一谈。但今天,我们要用经济学的视角,还原因果。
有一位历史学家提到,1850年至1856年间,美国经济经历了“广泛的繁荣”和快速增长。但他忽略了背后的货币刺激,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人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投资西部土地和铁路,这部分是基于加利福尼亚大量黄金的流入。”
这哪里是“部分原因”,这简直是核心引擎。
从1848年开始的六年里,仅美国的黄金产量就翻了73倍。经济学家E. Victor Morgan指出,19世纪第三季度货币史上最重要的单一因素,就是加利福尼亚和澳大利亚金矿发现后带来的黄金产量剧增。
让我们看一组数据:1848年,加州的黄金开采价值仅为24万美元左右;到了1849年,这个数字飙升至1000万美元;1850年达到4100万美元;到了1852年的巅峰,更是高达8100万美元。
随着黄金产量在1852年见顶,开采难度也随之增加。1851年2月,加州最大的报纸曾报道这一真相:“事实是,迄今为止大部分黄金都是在河岸边以极少的劳动捡来的。现在河岸里虽然还有金子,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容易获得了。凡是有水的地方,精华都已被取走。”
这意味着,以后挖金子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资本投入。
这就引出了奥地利商业周期理论(ABCT)的核心观点:货币供应量的增加会引发经济“繁荣”。但这种繁荣往往建立在错误投资的基础上,随后必然会经历修正,也就是我们看到的“萧条”,其特征是货币或信贷的收缩。正如经济学家约尔格·吉多·许尔斯曼(Jörg Guido Hülsmann)优雅地总结道:“奥地利商业周期理论解释了货币数量的变化是如何导致成群结队的投资错误的。”
货币干预的形式多种多样。戈特弗里德·哈伯勒(Gottfried Haberler)列出过一份清单: (a) 黄金和法定货币的增加; (b) 银行钞票的增加; (c) 银行存款和信贷的增加; (d) 支票、票据等替代货币流通量的增加; (e) 所有这些支付手段流通速度的增加。
在1857年之前,这些情况几乎都在发生。
虽然新钱主要来自加利福尼亚和澳大利亚,但当时的世界金融中心是英国。大部分贵金属的流动都要经过英国这个中转站。
美国和澳大利亚的矿山将黄金运往英国,换取商品。这给英国带来了贸易顺差,也带来了极低的利率。1852年,英格兰银行的黄金储备升至2200万英镑。从1848年11月到1853年6月,银行利率一直维持在3%或更低的水平。
廉价的资金刺激了疯狂的扩张。但这种好日子不会一直持续。詹姆斯·格兰特(James Grant)记录了惊心动魄的加息过程:1853年8月底,英格兰银行的利率还是3.5%。到了9月1日,涨到4%;9月15日,4.5%;9月29日,5%。
紧接着,局势急转直下。10月8日,利率从5.5%升至6%。仅仅四天后,央行一口气加了一个百分点,达到7%。再过一周,8%。11月5日,9%。四天后,利率飙升至惊人的10%。
除了金属货币增加了30%,伦敦的股份制银行业务也大幅扩张。伦敦股份制银行的存款从1848年的875万英镑,暴涨至1857年的4310万英镑。
大量的英国资本流向了哪里?答案是美国,尤其是美国的铁路。
从1848年到1852年,外国人持有的美国铁路和市政证券翻了一番,从1200万英镑增加到2400万英镑。到了1861年初,英国在美国的投资总额高达1亿英镑。当时的经济界公认:“在19世纪,没有任何一个经济领域能像美国铁路那样吸引如此多的外国资本。”
这就是典型的“错误投资”。美国的铁路里程从1850年的9021英里,疯狂扩张到1890年的166,703英里。
虽然当时美国没有中央银行,但商业银行在黄金增加的基础上,通过发行钞票和存款,进一步放大了信贷。布坎南总统后来对这场恐慌的评价非常犀利,他认为危机归咎于“恶性的信用货币流通体系”和银行授予的“过度信贷”。他指出:“当纸币太多,当公众制造出无穷无尽的、不代表真实价值的银行券链条时,只要第一环断裂,整个齿轮就会分崩离析。”
经济学家穆雷·罗斯巴德(Murray Rothbard)也指出,即使没有中央银行,只要商业银行进行信贷扩张,就足以产生破坏性的繁荣-萧条周期。
数据支撑了这一观点:从1837年到1857年的二十年间,美国的纸币数量翻了一倍多。更重要的是,纸币与黄金储备的比例从6:1扩大到了8:1。银行数量在1850年至1857年间翻了一番,达到1500多家。为了吸引存款,银行支付高利息,然后把钱贷给疯狂的投机者。
廉价的货币引发了土地和铁路证券的疯狂投机。当时的《辛辛那提问询报》报道称,随着南伊利诺伊铁路的完工,当地爆发了“铁路热”。历史学家艾伦·内文斯(Allen Nevins)写道,堪萨斯的土地投机热潮正在肆虐,“人们卖掉房子,放弃高薪职位,甚至以10%的利息借钱去买农场。”
报纸上描述前往堪萨斯的人流如“真正的洪水”。随着铁路向西延伸,大家都相信那里是遍地黄金的机会之地。1857年4月,每天都有1000名新定居者抵达。
土地投机演变成了一场全民狂热。商人们、律师们甚至农民都放下本职工作,转行做起了房地产经纪人。在奥马哈,位置最好的地块在1856年春天还只卖500美元,一年后就涨到了5000美元。
然而,没有任何繁荣能永远建立在信贷沙堆之上。
虽然美国的银行贷款总额翻了一倍,但作为储备金的黄金并没有同步增长。到了恐慌爆发前夕,银行持有的黄金库存仅为1050万美元左右,而根据当时的规模,合理的储备量本应是其四倍,即4000万美元。
清算的日子终于来了。
1857年8月24日,俄亥俄人寿信托公司(Ohio Life and Trust Company)的纽约分公司倒闭。大多数历史学家将这一天视为恐慌的官方起点。这则消息像“一声炮响”击中了公众脆弱的神经。
随后,股票和货币交易商纷纷倒闭。商业票据和汇票突然变得一文不值,市场上根本借不到钱。据记载,恐慌性借贷导致利率瞬间爆炸,市面上的利率甚至高达24%,有些地方甚至开出了60%的天价利息。
纽约的银行体系随之崩溃,63家银行中有62家停止兑换黄金。宾夕法尼亚银行倒闭,新英格兰地区的银行也未能幸免。这一事件被称为“这个国家经历过的最特别、最剧烈、最具破坏性的金融恐慌”。
J.S. Gibbons详细描述了这场危机的传导链条:乡村银行(借款人1号)被储户挤兑,于是它们向城市银行(借款人2号)催款;城市银行转向大经纪人(借款人3号);大经纪人逼迫小经纪人(借款人4号)……资金链就这样一环扣一环地断裂了。
所以,请不要再被那些宏大的政治叙事误导了。1857年的大恐慌,不是因为遥远的克里米亚战争,不是因为最高法院的判决,也不是因为一艘沉船。
这个故事从1849年到1857年的演变,完美地印证了奥地利商业周期理论。大规模的货币创造,导致利率被人为压低至自然水平之下;过剩的资金流向了土地和铁路建设等高级资本品的错误投资中。
当恐慌通过部分准备金制度下的银行挤兑爆发时,货币市场利率飙升,流动性瞬间枯竭。紧接着,市场开始了痛苦但必要的清算过程——清理那些错误的投资。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当时没有中央银行进行人为干预或救市,这场恐慌虽然剧烈,但结束得也非常快——仅仅三个月,风暴便已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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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 本文译自奥地利学派(奥派)相关的自由主义网站。若您有兴趣阅读原文,请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链接。 若文章对您有所启发,或您认同其观点,敬请点赞、转发、送爱心,尤其是打赏支持。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