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不是财产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你所认为的“常识”,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

在正式展开之前,我想请你先做一个思想实验。这个实验不是我发明的,它来自美国南西部法学院的巴特勒·谢弗教授

谢弗教授每年都会给他的新生做一个课堂测试。他让学生在两份候选人简历之间投票。

候选人A 是这样描述的:“一个著名的政府批评者,参与过抗税运动,公开主张分裂、武装反抗现有国家政府,甚至推翻这个政府。他是一个已知的民兵组织成员,该组织曾与执法部门发生过枪战。他反对现有国家政府的控枪努力,也反对限制开放移民。他是一个商人,通过酒类、烟草、零售和走私等生意发家致富。”

候选人B 是这样描述的:“一位功勋卓著的陆军退伍军人,一个公开的非吸烟者和专注的公共卫生倡导者。他的公共卫生兴趣包括促进医学研究和致力于消灭癌症。他反对用动物进行此类研究。他支持限制石棉、农药和辐射的使用,支持政府确定的职业健康和安全标准,支持推广全麦面包和大豆等食品。他是政府控枪措施的倡导者。一个狂热的反烟草人士,支持对烟草使用和广告施加越来越多的限制。他是环境和自然保护项目的捍卫者,相信向外国派遣军队以维持秩序的重要性。”

你选谁?不用告诉我答案,但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会选B。

然后谢弗教授告诉学生们: 候选人A是美国的“国父们”——萨缪尔·亚当斯、约翰·汉考克、托马斯·杰斐逊、乔治·华盛顿等人的合集。

而候选人B是阿道夫·希特勒。

学生们目瞪口呆。

谢弗教授要揭示的道理是什么?

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什么手段来实现

希特勒的那些听起来很美的主张,比如公共卫生、医学研究、环境保护,如果通过暴力和强制来实现,结果就是灾难。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我们今天要讨论的知识产权。

二、

我们先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财产”?

你有一块手表,我未经你同意就拿走了——这叫偷。你有一块土地,我未经你同意就占用了——这叫侵占。

为什么?因为手表和土地是 有形的、排他的 。你戴了这块表,我就戴不了;你种了这块地,我就种不了。

但“知识产权”呢?

你写了一首诗,我把它背诵下来、抄写下来、甚至传播出去, 我并没有“拿走”你的诗 。你的诗还在你的脑子里,还在你的纸上。我只是复制了一份。

哲学家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斯蒂芬·金塞拉等自由意志主义学者指出, 把版权、专利和商标统称为“财产”,本身就是一种带有偏见的话语策略

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样一个前提:思想和创意跟手表和土地一样,是可以被“占有”的。

但这是真的吗?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语言。没有语言,就没有文明,没有科学,没有哲学,没有艺术,没有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

请问:谁为语言申请了专利?谁为字母表注册了版权?

没有人。语言是在无数代人、无数个部落、无数种文化的碰撞交融中,自发演化出来的。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涌现”出来的。如果当年有人为某个音节申请了专利,为某个语法结构注册了版权,我们今天可能还在用手势交流。

我想请你认真思考以下问题:

“知识产权的起源,是存在于人们相互之间对彼此生命不可侵犯性的尊重——以及对维持生命所需的外部资源(如土地、食物、水等)的诉求——的非正式过程之中?还是由政治系统生成的、正式颁布的规则所确立的?”

换句话说: 知识产权是人与人之间自发形成的尊重,还是政府自上而下强加的命令?

谢弗教授的答案是:历史上,知识产权从来不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自愿协商产生的,而是通过国家的强制力推行的。这不是偶然,因为知识产权根本就不可能在自愿协议的基础上产生。

为什么?你想一想。

你和张三签一份合同,约定彼此尊重对方的某些权利——这没问题,合同只约束你们两个人。但知识产权是什么?是国家说:“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不能复制这个发明、这本书,不管你有没有同意。”

这是一份没有签字的合同,一场没有同意的绑架。

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好吧,就算知识产权在理论上有点问题,但现实中没有它不行啊!没有专利,谁还搞研发?没有版权,谁还写书?人类文明不就停滞了吗?

这是一个非常有力的质疑。但我想请你看看历史。

你听听这些名字:

埃斯库罗斯、荷马、莎士比亚、但丁、弥尔顿——没有版权。
贝多芬、巴赫、莫扎特、瓦格纳、柴可夫斯基——没有版权。
梵高、米开朗基罗、达·芬奇、伦勃朗、雷诺阿——没有版权。

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创作者,没有一个人靠知识产权吃饭。

你再听听这些发明: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发明、古腾堡的印刷术、埃及的金字塔、罗马的引水渠—— 没有一项是靠国家颁发的专利来激励的

我可以追问一个让知识产权拥护者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知识产权对创新如此重要,那么,

通用汽车、克莱斯勒、哈雷-戴维森和施文自行车公司,是不是应该向轮子的发明者的后代支付版税?

西蒙与舒斯特、兰登书屋和众多大学出版社,是不是应该向古腾堡的后人支付印刷术的使用费?

交响乐团是不是应该向作曲家们的后代支付演奏费?

这些问题听起来荒谬。

但荒谬的不是问题本身,荒谬的是我们现在的知识产权制度。如果“保护创新”是知识产权的理由,那凭什么只保护最近几百年的“创新”,而不保护几千年前那些更伟大的“创新”?

知识产权的逻辑,在时间面前不堪一击。

经济学家米歇尔·博尔德林和戴维·莱文在他们合著的《反对知识垄断》一书中,用详实的数据证明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 专利和版权不仅不能促进经济进步,反而会阻碍它。

他们的证据是什么?软件行业

软件行业是人类历史上创新速度最快的行业之一——互联网、个人电脑、智能手机、人工智能,这些革命性的技术,有多少是在知识产权的保护下诞生的?博尔德林和莱文的答案是: 几乎没有

“在一个年轻、充满活力和创意的行业中,知识垄断并不扮演有用的角色。”

创新的真正引擎,从来不是垄断,而是自由。

四、

如果你还不信,我们再来看一个更近的例子。

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在2024财年从52.7万多份申请中批准了约36.5万件专利。但 大约40%的诉讼专利最终被宣告无效

4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将近一半的专利,经不起法律的检验

美国政府问责局(GAO)在2025年发布了一份尖锐批评USPTO的报告,指出该机构“未能有效评估和管理其旨在提高专利质量的措施”,审查工作“受到了规划不周、监督不力和绩效指标不一致的阻碍”

更可怕的是,绝大多数审查员报告说,他们的绩效评估仍然受到“产出配额”的驱动——以完成审查任务的“数量”来衡量——而不是对在先技术进行彻底的检索或对专利性进行法律上合理的评估

专利局在乎的是发了多少专利,而不是发了多少好专利。

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专利蟑螂”,那些不生产任何产品、只靠收购专利然后起诉别人赚钱的公司 。它们不是创新者,它们是知识产权的寄生虫。

但它们的存在,恰恰是知识产权制度本身的逻辑产物。

专利制度有一个被严重忽视的代价: 它导致工业集中化 。大公司比小公司和个人更容易承担专利申请和辩护的成本。结果是什么?创新被集中到了少数大企业手中,而真正的草根创新者被排挤了出去。

它还带来了另一个更隐蔽的危害: 抑制信息的自由流动

如果一个科学家知道某个领域已经有了专利,他就不敢继续研究类似的东西,不敢做修改和变体。科学家和发明家为了保住专利,不得不在实验室里保守秘密,生怕竞争对手获得任何线索。

专利不是鼓励分享,而是鼓励藏私。

创造力是怎么产生的?创造力依赖于 思想的杂交和综合 【。就像生物进化一样,单细胞分裂产生不了多样性,有性繁殖才带来了物种的繁荣。

思想的碰撞、灵感的杂交、不同领域的交叉,这才是创新的真正源泉。而知识产权制度,就像在思想的性爱中强行插入了一道贞操带。

创造力不能被命令,也不能被“保护创造性成果”的边界和障碍所束缚。

五、

19世纪的爱尔兰,土豆是绝大多数人的主食。但爱尔兰的土豆种植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遗传多样性太低 。几乎所有的土豆都是同一种品种的克隆。

1845年,一场土豆晚疫病席卷爱尔兰。因为缺乏遗传多样性,整个土豆作物几乎全军覆没。结果是什么? 大约一百万人死于饥饿,另有数百万人被迫移民

这就是 单一化的代价

知识产权制度本质上就是在制造 思想的单一化 。专利和版权建立了一道道围墙,把思想分割成一个个封闭的领地。你只能在这个领地里思考,不能越过边界去碰别人的东西。

但真正的创造力,从来都是 跨界 的。

达·芬奇是画家,也是解剖学家、工程师、建筑师。莎士比亚借鉴了无数前人的故事和语言。贝多芬从莫扎特和海顿那里汲取营养,又影响了后来所有的作曲家。

没有一个人是在真空中创造的。

谢弗教授写道:“认为知识和想法可以成为发现或表达先前未知之物的人的专属财产,这与智能心灵的本性相悖——智能心灵的内容,是由他人和自己的经验混合而成的。就连你用来向他人表达自己理解的语词,也是前人提供的。”

我们每一个人的思想,都是无数前人思想的汇流。没有任何一个想法是完全“原创”的。

那么,凭什么有人可以为某个想法申请“专利”?

六、

知识产权不是保护创新,而是国家对自己创造的特权进行分配

国家是什么?按照标准的定义,“政府”是在特定领土内合法垄断暴力的实体 。这个实体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权: 它可以合法地使用暴力

当国家说“这个专利归你,别人不许碰”的时候,它不是在保护什么自然权利——它是在用枪口对准每一个潜在的复制者说:“你敢碰一下试试。”

人类获取生存资料有两条根本不同的道路—— “政治手段”和“经济手段” 。经济手段是自愿交换,是你情我愿的合同;政治手段是强制掠夺,是“我说了算”。

知识产权,是政治手段对经济手段的全面入侵。

“奥林匹克”这个词,至少从公元前8世纪就开始使用了。几千年来,它是全人类共同的遗产,属于公共领域,不属于任何人。

然后,国际奥委会通过 国家政治权力的介入 ,把这个词注册成了商标。现在,如果你未经授权使用“奥林匹克”这个词,你就可能被起诉。

一个使用了近三千年的词,一夜之间变成了某个组织的私有财产。

这不是保护创新,这是 抢劫 。抢劫的对象不是某个人,而是全人类。

七、

如果说“奥林匹克”的例子还只是象征性的,那转基因作物专利就是 生死攸关 的问题了【。

像孟山都这样的农业巨头,正在为转基因作物申请专利。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荒谬: 这些“转基因”作物,本身就是从数千年来农民和祖先改良的植物品种中培育出来的

我们的祖先驯化了玉米、小麦、土豆、巧克力、豆类、西红柿。他们改良了棉花、羊毛、皮革、丝绸。他们发现了矿物、草药、植物用来治疗疾病。

他们做了这一切,没有申请过一个专利。

然后,某家公司在这些公共遗产的基础上做了一点“改良”,就声称拥有了“知识产权”,禁止其他人使用这些种子。

更离谱的是,孟山都曾起诉那些 被风吹来的转基因种子落在他们田地里的农民 。农民没有购买这些种子,没有种植这些种子,风把它们吹来了,然后他们被起诉了。

这就是知识产权的逻辑推到极致的结果: 你呼吸的空气里如果有我的“知识产权”,我就可以告你。

八、

文明的衰落,总是伴随着从“多样性和差异性”向“标准化和统一性”的转变

当一个文明还年轻的时候,它是开放的、多元的、充满创造力的。各种思想自由碰撞,各种实验自由进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功的模式被“固化”了,被“制度化”了,被“标准化”了。曾经促进扩张的“工具”变成了阻碍适应的“牢笼”。

知识产权制度,就是这个“固化”过程的核心工具之一。

它把过去成功的创意锁进了保险柜,禁止别人碰触、改良、超越。它制造了思想的“单一化”,就像爱尔兰的土豆一样——短期看产量很高,长期看一旦遇到“病虫害”,整个系统就会崩溃。

一个文明能否继续扩张或走向解体,取决于“ 是否有主动性和创造力的个体,头脑清晰、意志坚定……能够对新情况做出有效回应 ”。

历史的本质是变化。 而知识产权,就是在试图阻止变化。

九、

最后,我想请你想象一个没有知识产权的世界。

这不是什么乌托邦幻想。在人类历史99.9%的时间里, 知识产权根本就不存在 。而在这99.9%的时间里,人类发明了语言、文字、轮子、农业、冶金、造船、建筑、音乐、绘画、哲学、科学……

如果“没有知识产权就没有创新”这个命题成立,那人类根本就走不到今天。

在一个没有知识产权的世界里,创意会自由流动。一个人有了好主意,别人可以学习、改进、超越。就像软件行业一样,开放的代码催生了比封闭代码更快的创新

在一个没有知识产权的世界里,创作者仍然可以赚钱。即使在人人可以自由复制的环境下,作者仍然可以通过 销售第一份拷贝、提供增值服务、建立品牌声誉 等方式获得回报

今天的很多开源软件作者、自媒体创作者、知识付费从业者,就是在没有传统“知识产权”保护的情况下生存和发展的。

在一个没有知识产权的世界里, 创新的动力不是“垄断的预期”,而是创造的快乐本身

有多少画家、雕塑家、发明家、作家和哲学家,创作他们的作品仅仅出于一种深刻的内在存在感,这种存在感坚持要通过创造性的手段来表达自己?是什么物质回报的预期,驱使我们的史前祖先在西班牙和法国古老洞穴的墙壁上留下他们的手印?他们可能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把他们的手伸出四万年,向我们表达那最根本的精神需求——超越——‘我来过这里。

我来过这里。

这才是人类创造力的真正源泉。不是专利,不是版权,不是垄断,不是诉讼——而是每一个个体内心深处那种想要留下痕迹、想要表达自我、想要超越有限生命的冲动。

知识产权制度,把这种神圣的冲动,变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

十、

学生们之所以投票给希特勒,是因为他们只听了“他说什么”,而没有问“他通过什么手段来实现”

我们今天之所以相信知识产权,也是因为我们只听了“它说什么”——保护创新、促进进步——而没有问它通过什么手段来实现。

通过暴力和强制。通过国家的垄断暴力,把一个人的意志强加给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