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阻挡不了贸易战

Author: 漫天雪798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叫停了特朗普的全球关税政策,认为“ 根据《国家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没有授权总统征收大规模关税。”
IEEPA第203条规定: 总统可以宣布国家紧急状态,只要总统认定存在不寻常且异常的威胁,来自国家安全、外交政策或经济层面。宣布紧急状态后,总统有权对进出口进行管制。
这种法案都是十分原则性的,授予了总统巨大的自由裁量权,其实就变成了总统的“良心活儿”。因为到底什么是“不寻常的威胁”、什么是“管制”,没说。
最高法院做出这个裁决,其实也并没有否定美国总统对贸易进行管制的权力,它只是说,这个需要国会走立法程序来授权。同时,关于贸易管制和紧急状态的权力,美国有多部法律,针对不同的范围和状况,并不只有IEEPA这一部法律。
所以即便从纯粹的法律层面上讲,最高法院并没有阻挡特朗普。
难怪特朗普立即 根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和301条款,征收全球进口关税,税率为15%,持续150天;芬太尼关税停了,但是原有的并没有违反 IEEPA的关税,继续有效。
其实从二战开始的美国总统,已经享有了几乎不受限制的权力。对于外交政策,他是全权;对于国际贸易,他甚至可以直接宣布贸易禁运;甚至,宣战这种国会独享的权力,美国总统也能够轻易绕过, 比如他可以以国内法抓捕马杜罗。其实这都是小儿科。朝鲜战争开打一周之后,国会毫不知情,必须从亲近白宫的人口中打听战报,事后也没有进行任何国会程序——总统连宣战权都可以绕过去,贸易,算个啥啊,想想办法的事情而已。
总统在美国的三权分立体制中,本来就是绝对强势的一支。因为他可以宣称,自己的全民选举上来的,代表的是全美国人民,而你们国会只不过是地方选区的代表;可是美国人民授权是很概括的,并不具体,所以四年之内他是非常自主的;他的党团实际上可以主导立法进程;他可以否决国会立法;国会并不决定每一件具体事务,而总统则是全天候地行使职权;他可以提名大法官人选,可以“填塞”最高法院。
关键是, 所有宣传机器,所有公务员系统,都是他在指挥。你要是以为美国没有“宣传部”,那就天真了,华尔街-军工复合体-常春藤联盟-媒体精英集团,宣传的手法非常高超,不局限于国内,已经成功塑造了全世界的意识形态。
我们当然对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持支持态度,只要有利于全球自由贸易的判决,我们都支持。我们也乐见司法机构能够对美国行政分支脱缰般的权力扩张实施阻击。
但是让我们清醒一点,更具洞察力地看清美国体制的本质,不要被它的所谓“制衡机制”迷惑,正如阿尔伯特·杰伊·诺克所说,要区分清楚司法判决 “是波动还是趋向” 。最高法院在美国历史上扮演的角色,一直是: 为行政部门的无限扩张盖上橡皮图章,在公众眼中验证行政权力的合法性。
巴菲特就看得很清楚: 美国政府是官僚主义的终极体现,它基本上没有任何制衡机制。
仅从本次判决来说,它只是让加征关税的政策更不灵活了而已。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还真不好说。
因为骨灰级重商主义分子特朗普尽管关税政策张口就来,但是也容易张口就去,有的谈。他作为一个政客,始终要考虑民意。而民意,无非就是搞钱。谁能让我钱包鼓起来,我就支持谁,老百姓才不管、也不在乎你是谁。关税影响国内生产者和消费者利益,这是一目了然的,多数人都能想清楚,也很容易把生活水平下降的原因归结为发起关税政策的政客。归因,很重要,一旦归因为政客的政治主张,就意味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就要改弦更张了。
政客其实是非常容易“收放自如”的。作为政客的特朗普,既没有什么理想情怀,也没有多少长远规划,更没有什么坚定信念。 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加征关税能让他地位稳固,他就加征关税;如果零关税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他绝对不惮于做出全然相反的决策而不怕自相矛盾。说辞早就想好了。
这就是说,人治,有时候不见得是坏事。你不能否认,有的皇帝就是相对较好,他喜欢无为而治,喜欢打牌,喜欢在后宫玩乐,不爱折腾,还有一点体恤民众,搞“三十税一”。
而在美国的法治下,一旦立法了,就不好更改了,而且会严格执法。
如果一个法本身就是恶法,那法治更是还不如人治。而所有贸易保护主义和加征关税的法律,无一例外都是恶法。因为它侵犯产权。
我们要认识到:不论人治也好,法治也罢,都是民意的产物。法治里面的法,也不过是民意观念的反映。人治,归因很简单,就是他搞的,砍头,法直接废止!法治,就麻烦了,这是大家的意思,你得靠大家都观念转变了,才能废除原有的立法。
所以法治的稳定性预期,固然是好事,但是它仍然以民意观念为基础。如果一个立法,要将每个人的收入没收94%(二战期间美国的最高所得税边际税率),或者要将每个人平等地送上战场(各国都是),那么这样的法治,要他干什么?
这就来到了一个更深的层面,只要民意观念支持总统做什么,那么最高法院更是无法阻挡。
就说“紧急状态法”,这不就是民众支持的结果吗?
民众把总统看成了自己的监护人,授权他可以便宜行事。战时状态下,他可以实行没收、监禁、将反战分子关进监狱和集中营,关闭报社,以及对经济进行全盘计划的权力;在紧急状态下,他可以享有管控每个人自由交换、打击外国生产者、让本国消费者受苦的超级权力。
民众不认为经济学原理是普适的,他们认为经济学原理只在和平时期、“正常状态”下适用,到了战时状态和紧急状态,就不适用。所以总统可以在这种状态下可以将手伸进任何人的钱包、甚至可以将权力的触角伸到你家卧室的大床上。
民众总是天真地认为,只要过了这个状态,权力就会恢复到从前。可是民众几乎永远不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他们记吃不记打地看不到,任何扩张了的权力,都不再会回到从前,这就是所谓的“棘轮效应”。二战时期的《工业复兴法》、《农业调整法》,你以为真的被美国最高法院叫停了吗?不,它们到现在都还在实行,只不过有些改头换面了而已。
所以一切权力,都是民众授予的,都是多数民意塑造的结果。不论任何政治体制,都是如此。
只要民众认为总统应当行使紧急状态权力,总统就有了。而只要你们允许他们在紧急状态下享有超级权力,那么他们就会不断创造紧急状态。
权力是必然要扩张的,这是人的行动规律使然;有限政府,是不可能的,它是乌托邦。
“公共选择学派”的理论说, 从官僚的角度来看,一个庞大、强大的政府所带来的好处是个人化的、明确的,且始终摆在他们眼前;而其成本——不仅是金钱成本,还包括公民因赋予官员权力而丧失的自由——在公民心中是模糊不清的,因为他们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政府身上……因此,由于官僚确切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自身的直接利益而努力,而其他公民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事实上根本没有关注这件事,显然,前者将占据上风。
官僚机构没有经济计算,不受利润机制约束,代价都能外部化,因此正如罗斯巴德所讲, 政府需要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因此公众对政府的“需求”上升。更准确的观点是,存在一种“反向萨伊定律”:政府“服务”的供给者——官僚机构本身,构成了对自身服务的“需求”,他们通过制造上级或立法机构的共识,以增加税收的形式获取所需资源。相比之下,帕金森对官僚机构的讽刺性描述虽看似荒诞,却极具洞察力。帕金森教授称:“政府官僚机构中,需完成的工作与分配的工作人员数量之间,几乎没有必然联系。”⁹政府雇员总数的持续增长,“无论工作总量增加、减少,甚至完全消失,都大致如此”。帕金森指出,驱动这种增长的有两个“公理式”核心动力:(1)“官员希望增加下属,而非竞争对手”;(2)“官员会为彼此创造工作”。

所以随着政府越来越庞大,民众对政府的依赖越来越多。任何人都想依靠政府获得自身利益,靠近权力对他们最有利。因此,各种压力集团会团结起来,通过游说立法、旋转门等形式,不断制定贸易保护主义的立法,杜绝国际市场的竞争,维护自身的利益,让本国消费者买单。而政客则天然地会跟他们站在一起,因为那意味着直接的选票利益;而消费大众,由于没有经济学训练,看不清楚逻辑链条和最终后果——这些后果可能很久才能出现,受损没有那么明显,甚至作为生产者会受益。因此贸易保护主义的政策就会出台。

只要民意如此,是不是特朗普当总统,都会这么干。只不过干的方式不同,可能没有那么疯狂而已。在美国如今的“法团国家主义”、大企业与权力深度勾结、压力集团主导政策的情况下,民众国家主义宣传入脑入心,重商主义普遍抬头的情况下,只要美国的国内管制政策不松,印钞机不停,生产能力持续下降,那么为了保护落后产能和从业人员,必定对外实施贸易保护。 换谁上去都一样。要保护的对象不同了而已,加征关税的领域不同而已。

若从经济学角度看美国政府的贸易保护政策,简直是自相矛盾得无以复加。自由贸易有利于交换双方物质福利增进,这是基本的经济学原理。违背经济学原理行事,必定付出代价,只看代价由谁支付。

要“制造业回归国内,稳定就业”,可是你加征进口关税,除了保护落后产业外,必定加大了其他企业的生产成本,一个生产成本高的地方,制造业怎么可能去呢,它只会逃离到成本低的地方。

要防通胀,可是不断地保护落后的生产,最终就是本国生产结构的扭曲和产出的不断下降,就是在消灭比较优势,不让外国物美价廉的商品进入,结果必然是物价上涨。所以加征关税保护的是少部分落后产业的从业者,广大消费者支付代价。这些压力集团的人,实际上是在对本国消费者发动贸易战。

要减少贸易逆差,可是出口是进口的支付手段, 当今世界法币林立的体系,实际上是一定程度的以物易物,我必须出口给你,换来你的美元,才能采购你的商品。 你不让人家出口给你,它拿什么进口你的商品呢? 所以限制进口的结果必定是出口也减少。

再加上,你不让进口外国价格低的商品,本国民众就只有采购国内质次价高的商品了,这时候国内商品价格必然上涨,而一旦价格上涨,在国际市场上 就没有了出口优势,这一方面提升了通胀率,另一方面更加打击了出口。

要维护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可是你不进口,不逆差,美元怎么流出呢?把这个逻辑贯彻到底,不进口任何外国商品,美元就只在美国国内流通了,你还怎么充当国际货币呢?你又怎么防止通胀呢,超发的美元在国内流通,无法将通胀输出到国外,物价不得飞上天吗?美国人民少生产而多消费——用纸币换真实商品——的好日子,不就过到头了吗?

所以你看,整个政策在经济学看来,都是神经错乱。但是对于政治来说,不存在什么自相矛盾,都是合理的。因为政治本来就是不讲逻辑的、最神经的游戏。没有当众说谎不脸红、敢于杀人、伤害一部分人而造福另一部分人而心安理得的强大心理素质,既向生产者承诺高价又向消费者承诺低价而不觉得自相矛盾的厚脸皮,还真玩不了这玩意儿。

然而只要大众不学习经济学,就无法识破政治谎言,就会被他们的宏大叙事所迷惑,民意就决定了“最坏者当政”。

有时候甚至明明是少数集团利益,照样可以决定政策,它同样是民意支持的结果。

例如虽然大众认为,贸易保护是不对的,会让自己吃亏,但是只要另一个更加宏大的叙事占据人们的头脑,人们甚至可以忍受这种吃亏。例如爱国主义,例如不断加剧的恐吓公众:战争要来了。这时候,自给自足,商品质量下降、价格居高不下,就得到了民众的支持。即便某种产业只是极少数在经营,保护他们的贸易政策仍可以畅通无阻。

粮食必须自给自足,要不然打仗了,外国卡脖子怎么办?这就是大众的普遍认知。所以对农业产业进行保护,吃价格高的粮食,大众就认了。

甚至牛肉都必须自给自足,阿根廷优质而廉价的牛肉进来了,本国的养牛户倒闭了怎么办?所以宁愿吃本国质次价高的牛肉。尤其是,当牛肉不是我们的主要肉食品类时,大家觉得影响不大,根本就不在乎,默不作声,消极支持,这类政策更加畅通无阻。

君不见多少人,明明天天买菜,菜价很高,却真诚地说,菜价高一点没啥,问题的关键是高价都被奸商赚走了,农民并没有赚到钱。这里面其实也是对农民的深刻歧视,他们认为农民都很傻,不知道怎么算账对自己有利。关键是,要不是“奸商”,农民的菜会全部烂在地里一分钱都赚不到,因为你只会表演同情心,并不会去农民的地里去买菜“不让中间商赚差价”的,你的菜都是“奸商”给你送来的。而且,其实种菜的本身就是“奸商”,你该不会以为现在超市里整车整车的蔬菜,是小农经济那样用茅坑里的粪便、一撮一撮种出来的吧?农民跟所有企业家一样,都喜欢卖高价,喜欢以次充好。谁要是认为农民就淳朴,商人就奸诈,可能需要重新接触一下社会。

看看,只要有这样的普遍民意观念,什么样的贸易保护政策不会出台呢?国际上的贸易战会打响,国内的贸易战,照样天天在打:竞争不过,就用立法打击对手,让同胞别无选择地给自己支付高价,不就是对本国民众发起的贸易战吗?贸易这玩意,本来就没有国际国内之分。

在斯密和李嘉图的古典经济学,以及巴斯夏、理查德·科布登的学说兴盛的19世纪,民众普遍反对重商主义,支持自由贸易,那么即便是某些生产者在国际竞争下受损,他们也掀不起贸易保护的风浪,民众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利益去保护他们。而在如今这个重商主义回头的时代,只要民众不学习经济学,不清除脑子里的毒素,贸易战总是会发生,只看规模大小。

美国最高法院不是不想独立,而是它根本不可能独立。一个美国政府自己设立的机构,一个没有竞争的垄断性司法,说它独立是缺乏常识的;从观念的角度看,法官是人,是人就必然受到普遍民意观念的影响,它不可能抓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 坦尼大法官判决:黑人不是人,或者只是3/4的人,因为当时的民意观念就是如此;如今的美国最高法院,并不从根本上否定贸易战,只是在细枝末叶上隔靴搔痒,也是因为,这就是当今美国的观念。

所以,真正能阻挡贸易战的,只有民众的观念。你们热爱亚当斯密李嘉图和米塞斯,那就没有贸易战,谁上去都不会有,然后就是美好幸福的生活,以及持久的和平;你们热爱老马凯恩斯和黎塞留科尔贝尔,那就必然有贸易战,谁上去都会有,然后就是贫穷和匮乏,以及,战争——因为贸易战就是经济民族主义,就是自给自足的意识形态,它将通往战争,那短暂的和平,不过是为下一次战争做准备。

重商主义:为专制统治服务的经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