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今天我们来聊凯恩斯这个烂人。
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知道凯恩斯主义，知道国家要多花钱刺激经济。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人的思想，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就像病毒一样，迅速占领了全球经济学界，并深刻影响我们每一个人到今天？
是因为他的理论真的无懈可击，是放之宇宙皆准的真理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
凯恩斯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也太复杂了。
但在整个二十世纪，他统治了西方国家，是二战后最为著名的经济学家，他的理论，至今依然是全球各国大学经济学教材的主力思想。
一）别人家的孩子
凯恩斯的一生，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开局即巅峰，一路开挂的人生，根本不需要解释。
他出生在英国剑桥的一个学术精英家庭。老爸约翰 ·内维尔·凯恩斯，是著名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的铁哥们和得意门生。
虽然老爸后来学术上没啥大突破，转而做了剑桥的行政领导，但这个人脉关系网是结结实实地铺好了。
马歇尔是谁？
那是当时英国经济学界说一不二的狮王。他对老凯恩斯心怀愧疚（觉得人家没成才自己有责任），于是把这份情谊和期望，一股脑儿地转移到了小凯恩斯身上。
有了这层关系，凯恩斯的人生就像装了火箭。
中学，读的是英国最牛的伊顿公学。大学，进了剑桥大学国王学院。
这还没完，在剑桥，他被一个神秘的社团看中了
——使徒社。
千万别小看这个社团。它不是那种有钱子弟吃喝玩乐的俱乐部，而是一个自诩为精英中的精英的秘密组织。
每周六晚上，门一锁，一群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就开始讨论哲学、美学和人生真谛。更关键的是，这个社团是终身制的，老会员叫天使，会定期回来指点江山。
在这个小圈子里，凯恩斯和他的朋友们养成了一种世界观。
我们这个小圈子是真实的，而外面那些芸芸众生，只是现象，是可以被忽略、被俯视的。
他们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就是从这里来的。
毕业后的凯恩斯，更是把学而优则仕玩到了极致。
他根本没正经上过几节经济学课，就因为在印度事务部当了个小官，写了点关于印度货币的文章，不到
30岁就被任命为皇家印度通货与财政委员会委员。
凯恩斯的一生，都在用行动诠释一句话，我生来就是要统治这个世界的，那些凡夫俗子的规则，不适用于我。
二）一个不道德主义者的精神内核
凯恩斯这一生，对他影响最大的一本书，不是经济学著作，而是一本哲学书
——他的使徒社前辈 G.E. 摩尔写的《伦理学原理》。
这本书一出来，凯恩斯就疯了，他说这本书是新天新地的开启。
但有意思的是，凯恩斯和他的朋友们只取其一，不取其二。
他们狂热地接受了摩尔书里关于宗教的部分 ——也就是追求个人之间那种充满激情的、美好的情感和审美体验。
但他们全盘抛弃了书里关于道德的部分——也就是那些约束个人行为的社会准则和普遍规则。
说得更直白一点，他们只想要自由，不想要责任；只想享受爱与美的果实，却拒绝遵守任何可能让这些果实不那么甜的社会规范。
凯恩斯晚年， 55岁的时候，亲口承认：我们完全拒绝对我们个人遵守普遍规则的责任……我们断然拒绝通常的道德、习俗和传统智慧。
严格来说，我们是不道德主义者。
你看，这就是凯恩斯思想的底层代码：世界是由我们这群精英来定义的，我们有权根据具体情况，而不是什么死板的教条，来决定什么是对的。
这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实用主义，贯穿了他的一生。
他甚至写了一本叫《概率论》的书，就是想从逻辑上证明，我们无法确知一个行为的长期后果，所以根本不应该用固定的道德规则来约束自己当下的行为。这脑子，服不服？
三）没有原则，只有利益
那在政治上，谁是凯恩斯的偶像呢？你绝对想不到，是保守主义的奠基人
伯克。
伯克主张尊重传统，反对激进的变革，这和主张国家干预的凯恩斯，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啊。
但凯恩斯有他自己独特的解读方式。他从伯克那里提取了三个核心观点：
第一，反对抽象原则。
伯克反对法国大革命那种基于抽象人权的激进革命，强调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处理问题。
凯恩斯一拍大腿，这正是我要的！什么自由贸易原则、什么金本位原则，都得给现实让路。
第二，活在当下。
伯克认为，不能为了未来的好处而牺牲当下的利益。
凯恩斯深以为然，他那句名言 ——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其实就是这个思想的翻版。
别跟我扯什么长远，现在、立刻、马上解决问题才是王道。
第三，拥抱统治精英。
伯克赞美英国的贵族统治传统，认为国家需要一个天然的、有机的精英阶层来管理。
凯恩斯想，这不就是我和我那群剑桥的朋友们吗？
你看，凯恩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像一个高级的裁缝，从各个思想大师那里，剪下最符合自己心意的那块布料，然后缝成一件只属于他自己的华服。
这件衣服上，可能写着自由，也可能写着干预，但衣服里裹着的，始终是那个极度自信、蔑视常规的自我。
他的政治立场，就像变色龙。
信奉了几十年的自由贸易，到了 1931年，突然调转枪头，高呼要搞保护主义。
等二战来了，他又悄悄回到了自由贸易的阵营。英国的报纸漫画直接把他画成一个没有骨头的橡皮人。
但凯恩斯在乎吗？不在乎。
在他看来，原则只是工具，只有他自己，才是目的。
四）如何把一本烂书卖成旷世神作
要谈凯恩斯，就一定要说他在
1936年出版的那本改变世界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了。
这本书有影响力有多大？
一句话，它几乎凭一己之力，终结了经济学界长达一个世纪的古典时代，开创了宏观经济学的新纪元。
凯恩斯本人也从一个成功的学者，一跃成为经济学沙皇。
但这里有一个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保罗
·萨缪尔森，那个写出史上最畅销经济学教科书的超级大神，亲口透露的。
萨缪尔森说：《通论》这本书，写得糟透了，结构混乱
……充斥着各种令人迷惑的‘马蜂窝’。他还说，我发誓，在书出版后的12到18个月里，整个剑桥（美国波士顿的剑桥，哈佛和麻省理工所在地）没有一个人真正搞懂这本书在说什么。
你看，一个没人能立刻读懂的书，却成了一个划时代的巨著。
这背后，是凯恩斯这位营销天才的高明之处。
你想，当时的时代背景是什么？大萧条。
全世界都在绝望中，旧的自由放任经济学似乎束手无策。
政府想花钱，想干预，但经济学家总是跳出来说，不行，要平衡预算，要尊重市场。
这些经济学家，就像野餐时的一群扫兴鬼。
这时候，凯恩斯来了。他穿着科学的新衣，手里举着一本晦涩难懂、充满新名词的天书，对着全世界的政府说，那些老古董都错了！
你们花钱，是科学的、是道德的、是拯救经济的唯一出路！
这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啊！
而且，这书还有一个妙处：太难懂了。
任何过了 30岁的经济学家，都没耐心去啃这块硬骨头，只能骂一句胡说八道就放弃了。
而年轻人呢？他们发现了一个天大的机会。只要攻克了这本天书，他们就掌握了一门全新的、能和老一辈分庭抗礼的武功秘籍。
于是，无数年轻人投身于解读、传播和发展凯恩斯理论的洪流中。
再加上凯恩斯本人，出身剑桥，背靠英国这个世界经济学中心，头顶无数光环，朋友遍及政商学三界。
这样一个教主级的人物，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五）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如果说，推广的成功可以归功于天时地利人和，那么凯恩斯在《通论》里做的一件事，就真的有点不厚道了。
为了突出自己的革命性，凯恩斯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强大的对手。他找到了他的剑桥同事，也是他曾经的老师
——庇古教授。
在《通论》里，凯恩斯把庇古描绘成一个固守古典经济学的呆板老头，说他相信市场会自动实现充分就业，说货币只是蒙在实物经济上的一层面纱，不会对经济产生实质影响。
但是，但凡读过庇古著作的人都知道，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庇古在
1927年就写了《工业波动》，1933年写了《失业理论》，整本书都在讨论失业问题！而且，庇古明确说过，把货币抽象掉，就像把氧气从地球上抽走，却指望人类还能继续生存一样，是绝对荒谬的。
那么，凯恩斯作为庇古的同事，能没看过这些书吗？他看过，而且非常清楚。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不是无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欺骗。
凯恩斯和他的信徒们需要这个黑暗的旧时代的传说，来反衬自己光明的新时代的伟大。
这个故事本身，就成了《通论》最有力的证据。
你看，为了推销自己的理论，不惜歪曲事实，虚构一个假想敌。这种操作，是不是有点眼熟？
六）一个精英统治的美丽新世界
那凯恩斯到底想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在《通论》里，他描绘了一幅政治社会学图景：
第一类是广大的消费者，他们是愚蠢的、机械的，他们的行为完全由一种叫消费倾向的外在力量决定。
第二类是可恨的储蓄者，也就是那些奉行节俭、储蓄美德的资产阶级。凯恩斯一生都瞧不起他们。他说，储蓄是经济的漏出，会带来衰退和失业。他要为这些恶心的储蓄者送上安乐死。
第三类是倒霉的投资者，他们受动物精神的支配，情绪忽高忽低，让经济动荡不安。
第四类，也是唯一理性的、全知全能的，就是政府，特别是由凯恩斯这样的哲人王所指导的政府。
政府要通过控制利率、调控投资总量，来为整个经济掌舵。
这套逻辑背后，是凯恩斯一生追求的终极理想，那就是由少数精英（也就是我和我的朋友们）来管理这个世界。
老百姓不需要懂，你们只管消费就好；资本家可以保留名义上的所有权，但投资的方向、规模、回报率，得国家说了算。
这种模式，是不是让你想起点什么？
20世纪30年代的欧洲，有一种思潮正好符合这个特征：私人拥有，但国家全面控制。 这就是法西斯主义。
凯恩斯和法西斯的关系，非常暧昧。
他称赞过英国法西斯头子奥斯瓦尔德
·莫斯利的进取精神。他的好朋友弗吉尼亚·伍尔芙曾担心他要说服自己接受一种法西斯主义。
最要命的是他在 1936年为《通论》德文版写的那篇序言。
他明确写道：我的理论……要比……在自由竞争和自由放任条件下……的理论，更容易适应一个集权主义国家的条件。 这句话就明明白白地印在书上，可他的传记作者和信徒们，都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对于共产主义，他倒是不太感冒，原因也很凯恩斯，那个布尔什维克主义，整天把粗俗的无产阶级捧得那么高，我这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资产阶级精英，实在看不上。
七）思想的背后是人
凯恩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哈耶克晚年回忆说，
1946年，他最后一次见凯恩斯。哈耶克忧心忡忡地问，你就不担心你的那些信徒把你的理论搞过头吗？
凯恩斯先是骂了几句那些不听话的学生，然后拍拍哈耶克的肩膀说，放心，这些想法在我提出来的时候确实很有必要。
但如果它们将来真的变得危险了，你放心，我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让舆论的风向再转回来。
说完，他还做了个快如闪电的手势。
三个月后，凯恩斯心脏病发，与世长辞。
他带着那份我可以随时摆平世界的超级自信走了，但他留下的思想和那个手势，却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
他以为他能驾驭一切，包括他自己创造的那个思想怪兽。
但他不知道，一旦思想被释放出来，就不再属于他个人。那个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掌控全局的精英，最终也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变成了思想本身的一个注脚。
这就是约翰 ·梅纳德·凯恩斯。
一个天才，一个骗子，一个精英主义者，一个不道德主义者。
一个没有受过系统经济学训练的所谓才子，用自己的天才般的营销手段和编造能力，将一套错误百出的所谓宏观经济学，发展成为了当今世界的经济学唯一的显学，并深深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是他太牛逼吗？也许，但更为重要的是，政客们需要他的理论、精英阶层需要他的理论，毕竟货币这玩意，普通人不容易搞懂，精英们通过他的理论将民众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但民众却不自知。
全世界各国民众被通货膨胀搞得死去活来时，可没有几个人去骂凯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