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北欧神话(4)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无论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是想换个跑道的中年人, “ 找工作 ” 这三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

现在,我给你描绘一个 “ 理想 ” 的就业市场,这就是北欧的就业神话

一旦你找到一份正式工作,就几乎不可能被解雇 。

老板想开除你?得经过极其复杂的法律程序,赔一大笔钱,还得工会点头 。

基本上,你拿到的不是一份合同,是一个 “ 铁饭碗 ” 。

工资不是你跟老板单独谈,而是由一个超级强大的工会,代表所有同行,去跟老板协会进行 “ 集体谈判 ” 。

他们会帮你争取到远高于市场水平的工资和福利 。

你自己根本不用费口舌 。

工作时长、休假天数、加班费标准,所有的一切,都有法律和工会协议的严格规定 。

老板想让你 “996” ?门儿都没有 。

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爽翻了?这简直就是打工人的 “ 天堂模式 ” 啊 。

这个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北欧劳动力市场的真实写照 。

它被称为 “ 社团主义 ” ,简单说,就是由政府、工会、和企业主协会这三大 “ 社团 ” ,坐在一起,共同决定劳动力市场的游戏规则 。

这个模式的设计初衷,是非常高尚的 :

保护弱势的劳动者,防止资本的无情剥削,实现劳资双方的力量平衡 。

但我们这本书的主题是什么?是 “ 神话的破灭 ” 。

我们最擅长干的,就是追问一句 :

“ 那代价是什么呢? ”

这个看似完美的 “ 保护伞 ” ,它的代价,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沉重 。

而且这个代价,恰恰是由那些最需要机会的、最弱势的群体来承担的 。

我们 还是用那几把手术刀,来层层解剖这个 “ 僵化的天堂 ” 。

我们 先回到一个最基本的经济学常识 。

一个东西的价格,是怎么决定的?

是由供给和需求决定的 。

想买的人多,想卖的人少,价格就涨 。

反之就跌 。

劳动力,也是一种商品 。

它的价格,就是 “ 工资 ” 。

在一个自由市场里,一个人的工资,大体上是由他的 “ 边际生产率 ” 决定的 。

啥意思?就是你这个人,能给公司额外创造多少价值 。

你能创造 1 万的价值,你的工资可能就是八千;你能创造 10 万的价值,你的工资可能就是八万 。

这个价格信号,非常重要 。

它像一个指挥棒,引导着资源的配置 。

对于 老板 来说,他会根据工人的生产率来决定雇佣谁、给多少钱,实现成本和收益的平衡 。

对于 工人 来说,他会根据市场上的工资水平,来决定自己去学习什么技能 。

哪个行业工资高,说明哪个行业缺人、价值大,大家就都去学那个 。

但是,在北欧的 “ 集体谈判 ” 模式下,这个价格信号被严重扭曲了 。

工资不再是 “ 老板 ” 和 “ 你 ” 两个人之间,根据你的具体能力和贡献,通过自愿协商来决定的 。

而是由一个庞大的 “ 工会官僚 ” 和 “ 企业主协会官僚 ” ,在一个密室里,为整个行业,定下了一个 “ 统一最低价 ” 。

这个 “ 统一最低价 ” ,通常都定得非常高 。

工会的逻辑很简单 :

我的任务就是为我的会员争取最高的工资,越高越好 。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第一个后果 :

对低技能劳动者的 “ 价格歧视 ” 。

假设,经过集体谈判,一个行业(比如清洁工)的最低工资被定为每小时 200 克朗 。

对于一个经验丰富、手脚麻利、能在一小时内打扫完两层楼的老清洁工来说,他的生产率可能值 220 克朗 。

老板雇他,觉得值,没问题 。

但对于一个刚从学校毕业、没啥经验的年轻人,或者一个语言不通、需要人指导的移民来说,他可能干一个小时,创造的价值只有 150 克朗 。

现在,你如果是老板,你会怎么办?

你不能合法地用 150 克朗 / 小时的价格去雇佣这个年轻人,因为这违反了集体协议 。

你必须付 200 克朗 。

但你明知道他只能创造 150 克朗的价值,每雇佣他一小时,你就净亏 50 克朗 。

你会做这笔亏本买卖吗?

你不会 。

你会选择,要么不招新人,让那个老员工多干点活;要么花大价钱买一台更先进的清洁机器,干脆连老员工也替代了 。

结果是什么?

那个年轻人和那个移民,就彻底被排斥在了就业市场之外 。

那个高高的、由工会设立的 “ 最低工资门槛 ” ,就像一道高墙,把所有生产率暂时还达不到这道墙的 “ 圈外人 ” ,给挡在了外面 。

工会的美好愿望是 “ 保护工人 ” ,但它的实际效果,是保护了那些 “ 已经有工作的工人 ” ,而牺牲了那些 “正想找工作的工人”的利益 。

它制造了一个残酷的 “ 圈内人圈外人 ” 鸿沟 。

圈内人是 那些已经在体制内、拥有正式工作的工会会员, 他们享受着高工资、高福利、铁饭碗的保护 。

圈外人,则是 那些年轻人、移民、长期失業者, 他们想进这个圈子,但门槛太高,根本挤不进去 。

所以,你在北欧会看到一个非常矛盾的现象 :

一方面,就业者的工资和福利水平,高得令人羡慕;但另一方面,特定人群(尤其是移民和年轻人)的失业率,也高得惊人 。

这根本不是一个 “ 和谐 ” 的劳动力市场,这是一个 “ 割裂 ” 的劳动力市场 。

它用牺牲一部分人的机会,来换取另一部分人的安逸 。

除了高昂的入门工资,北欧劳动力市场的另一个特点,就是 “ 解雇保护 ” 极其严格 。

在瑞典,法律明确规定了 “ 后进先出 ” 的裁员原则 。

什么意思?公司如果经营不善需要裁员,不能裁掉那些表现不好的、混日子的老油条,必须先从最晚进公司的员工开始裁 。

这简直是为 “ 摸鱼 ” 提供了完美的制度保障 。

你想想,你作为一个老板,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

1. 雇佣一个 35 岁的、有经验的、但可能已经失去闯劲的老员工 。

2. 雇佣一个 22 岁的、充满激情、愿意学习、但经验不足的年轻人 。

你可能会更倾向于那个年轻人,因为他潜力大,成本也低 。

但是在北欧的这套规则下,你就不敢这么想了 。

因为你一旦雇佣了这个年轻人,他就成了你公司里 “ 最后进来的人 ” 。

万一将来经济形势不好,你需要裁员,第一个走人的就是他 。

而那些你真正想让他走的老员工,你一个都动不了 。

更要命的是,雇佣一个人,就像是 “ 结婚 ” 。

请神容易送神难 。

你一旦发现他不行,想让他走人,那对不起,你得付出一笔巨大的代价 。

又是赔偿金,又是跟工会打官司,能把你折腾得筋疲力尽 。

在这种情况下,你作为老板,会采取什么策略?

“雇佣恐惧症”!

你不敢轻易地招新人了 。

每一次招聘,都成了一次巨大的、长期的赌博 。

你必须万分谨慎,宁缺毋滥 。

这又进一步加剧了 “ 圈外人 ” 的困境 。

老板们宁愿花高价让现有的 “ 圈内人 ” 加加班(当然加班费也很贵),也不愿意去冒风险,给一个 “ 圈外人 ” 一个全职工作的机会 。

结果,就催生了大量的 “ 非典型就业 ” :

临时工、合同工、零工经济 。

这不是很讽刺吗?一个旨在提供 “ 稳定 ” 和 “ 安全 ” 的制度,最终却迫使大量的年轻人和弱势群体,只能在 “ 不稳定 ” 和 “ 不安全 ” 的零工市场里打转 。

他们永远无法踏入那个被重重保护的 “ 核心圈子 ” 。

那把号称要保护所有人的大伞,伞的边缘,其实在不停地滴着冰冷的雨水 。

我们 再来看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

我们第一章就提到过,当高福利制度把 “ 失业救济金 ” 和 “ 最低工资 ” 之间的差距,缩到非常小的时候,人们工作的意愿,会怎么样?

它会下降 。

我们 来算一笔账 。

假设在丹麦,你辛苦工作一个月,税后到手 2 万克朗 。

但如果你失业了,领着各种失业金、住房补贴、家庭补贴,加起来也能拿到 1 万 7 千克朗 。

那你工作的 “ 净收益 ” 是多少?

是 20000-17000 = 3000 克朗 。

你每天早起、通勤、受老板的气、承担工作的压力,一个月下来,只比躺在家里的人多赚 3000 块钱 。

你会怎么选?

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对工作没有太大热情的人,会觉得 “ 不划算 ” 。

于是, “ 福利陷阱 ” 就出现了 。

人们发现,与其去从事一份低薪、辛苦的工作,还不如待在福利系统里更 “ 舒服 ” 。

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它是一个心理问题 。

它在慢慢地侵蚀我们上一章提到的那个宝贵的 “ 文化资本 ”—— 工作伦理 。

当社会传递的信号是 “ 工作不划算 ” 时,那种视工作为天职、为荣誉的传统精神,就会被一种 “ 如何最大化利用福利系统 ” 的算计心态所取代 。

这在官方数据上,也有所体现 。

北欧国家的 “ 病假率 ” ,常年高居发达国家前列 。

很多人并不是真的病到无法工作,而是把 “ 病假 ” 当成了一种变相的、可以随时启用的 “ 带薪休假 ” 。

反正有医生开证明,有国家买单 。

这种激励的失灵,最终会反噬整个系统 。

劳动参与率下降了,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脱离劳动力市场,靠福利生活 。

税基被侵蚀了, 干活交税的人少了,领福利的人多了,整个福利系统的财政压力越来越大 。

社会伦理荡然无存, 当 “ 钻空子 ” 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时,诚实劳动的人,反而会觉得自己是 “ 傻子 ” 。

这对于社会信任的打击是致命的 。

所以,你看,那个僵化的、过度保护的劳动力市场,和那个慷慨的、无所不包的福利系统,它们像一对 “ 共犯 ” ,联手制造了一个恶性循环 :

1、僵化的市场把 “ 圈外人 ” 挡在门外,让他们失业 。

2、慷慨的福利系统,让这些失业的人觉得 “ 不工作也挺好 ” 。

3、越来越多的人不工作,导致税基缩小,财政压力增大 。

4、为了维持系统,政府只能继续向那些还在工作的 “ 圈内人 ” 征收更高的税 。

5、更高的税收,又进一步降低了 “ 圈内人 ” 的工作意愿,和老板雇佣新人的意愿 。

这个循环,就像一个正在慢慢收紧的绞索,勒住了北欧经济的脖子 。

好了,今天我们把北欧劳动力市场这把精美的 “ 保护伞 ” ,给翻过来看了看 。

我们发现,伞的下面,并不是一片祥和 。

它用 “ 统一高价 ” 的工资,扭曲了价格信号,把无数 “ 圈外人 ” 拒之门外 。 这不是保护,这是排斥 。

它用 “ 铁饭碗 ” 式的解雇保护,扼杀了企业的灵活性,制造了 “ 雇佣恐惧症 ” 。 这不是稳定,这是僵化 。

它与高福利制度相配合,模糊了工作与福利的界限,制造了 “ 福利陷阱 ” ,侵蚀了工作伦理 。 这不是人道,这是麻醉 。

所以,这个神话的真相是什么?

北欧的劳动力市场,不是一个所有劳动者的天堂 。

它是一个 “ 工会会员 ” 和 “ 体制内员工 ” 的堡垒 。

他就是将大部分人变成了国企职工。

它用牺牲经济效率、企业活力、以及 “ 圈外人 ” (年轻人、移民、低技能者)的机会为代价,为 “ 圈内人 ” 提供了一种超额的、不可持续的保护 。

这是一种深刻的、隐蔽的不平等 。

它不像贫富差距那样,可以用基尼系数来衡量 。

它是一种 “ 机会的不平等 ” 。

它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道理 :

任何试图用强制手段,去对抗市场规律,去创造一个没有风险、没有竞争的 “ 安乐窝 ” 的努力,最终都会以一种更隐蔽、更不公平的方式,把代价转嫁给那些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

真正的 “ 保护 ” ,不是给一个人一个 “ 铁饭碗 ” ,让他一辈子高枕无忧 。

而是创造一个充满活力的、开放的、流动的市场,让他在失去一个饭碗后,能迅速找到下一个、甚至更好的饭碗 。

真正的 “ 人道 ” ,不是用福利把人圈养起来,让他们失去工作的动力和尊严 。

而是降低就业的门槛,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劳动,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去赢得自己的尊严 。

那么,当国家的 “ 税收之手 ” 和 “ 管制之手 ” ,已经深入到经济的每一个毛细血管之后,它提供的那些 “ 免费 ” 的公共产品,比如教育和医疗,它们的真实成色又如何呢?

在下一章,我们将去亲自体验一下北欧的 “ 免费午餐 ” 。

我们会发现,这份午餐不仅账单惊人,而且味道,也可能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美味 。

这又是一场关于 “ 看得见的宏伟 ” 和 “ 看不见的低效 ” 的较量 。

破解北欧童话(1)

破解北欧童话(2)

破解北欧童话(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