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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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正文。
英国议会两院通过的《烟草与电子烟法案》，规定现年 17 岁及以下青少年被终身禁止购买香烟。请注意，不是禁止到 18 岁，不是禁止到 21 岁，而是终身。这意味着，一个今天 17 岁的少年，当他 50 岁时，仍然被法律禁止购买香烟。
这一法案的逻辑基础是什么？是你无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政府替你负责。而且这个无法负责的判定，不是基于个体的实际判断能力，而是基于一个出生年份 ， 2009 年出生的人与 2008 年出生的人，前者终身被禁，后者在年满 18 岁后可以合法购买。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智力与判断力毫无差别的两个学生，仅仅因为出生年份相差几个月，就被划入两个截然不同的法律世界。
这不是保护，这是基于出生日期的身份歧视。
有一种理念，在世界传播甚广，叫保护人们免受烟草危害是社会的责任。
然而，这是一个流传最为广泛的谬误。
因为，消费权的本质，是个人对自己生命与身体的支配权，他是以个人主权为基础的，也即，消费权必然是建立在个人判断之上的。
保护性禁止与消费者主权之间，存在着逻辑上无法回避的悖论。
一、消费者主权
米塞斯在《人的行动》中明确指出，在市场经济中，最终的决定权掌握在消费者手中。消费者通过购买或不购买的行为，决定生产者生产什么、生产多少。这就是消费者主权。
消费者主权的前提是什么？是消费者有权犯错。
如果消费者只能做出正确的选择，那就不叫主权，那叫服从。如果一个消费者只能购买政府认可的健康产品，那他不是消费者，他是政府的被监护人。
消费者是最终的裁判。他们通过购买或不购买、多买或少买，决定谁应该拥有生产资料、生产什么以及如何生产。
但英国的这一法案，彻底否定了这一原则。它宣布 ， 有一类产品（香烟），有一类人（ 2009 年后出生者），终身被剥夺购买这类产品的权利。这不是消费者在市场上做出的选择，这是立法者在议会中替消费者做出的选择。
任何对自愿交易的禁止，都是对个人财产的侵犯。香烟交易是买方与卖方之间的自愿交易（假设双方均为成年人）。禁止这一交易，就是禁止买方处分自己的钱，禁止卖方处分自己的商品。
英国的这一法案，将成年人的标准从一个固定的年龄（ 18 岁）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年龄门槛 ， 随着时间推移，合法购买香烟的年龄将永远高于实际年龄。这是一种制度化的、永久的年龄歧视。
二、终身禁止的荒谬逻辑
这一法案最值得警惕之处，不在于它禁止未成年人购买香烟 ， 奥派并不反对家长对未成年子女的合理监护 ， 而在于它的终身性和年龄门槛的永久移动。
让我们理解一下这个机制 ， 假设法案在 2026 年生效，那么 ，
2026 年， 18 岁的人（ 2008 年生）可以买烟， 17 岁的人（ 2009 年生）终身不能买。
2027 年，又有一批人年满 18 岁（ 2009 年生），但他们仍然不能买，因为法案规定 2009 年及以后出生者终身禁购。
2028 年， 2010 年出生的人年满 18 岁，同样不能买。
也就是说，合法购买香烟的年龄不是固定在 18 岁，而是每年增长一岁。到了 2050 年，一个 42 岁的成年人（ 2008 年生）可以买烟，而一个 41 岁的成年人（ 2009 年生）不能买。年龄相差一岁，法律地位天差地别。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立法创新 ， 它创造了一个永久的、代际的、不可逆转的法律分层。 2008 年出生的人是完整公民， 2009 年出生的人是受限公民 ， 终身受限。
试问 ， 这种区分的理据何在？ 2008 年与 2009 年出生的人在生理、心理、判断力上有任何实质性差异吗？没有。这纯粹是立法者任意划出的一条线，然后把它变成了永久性的法律鸿沟。
如果政府有权划出这样一条线，那它为什么不能在别处再划一条？如果今天可以以保护健康为由禁止 2009 年后出生者终身购烟，明天为什么不能以保护牙齿为由禁止 2010 年后出生者终身购糖？后天为什么不能以保护大脑为由禁止 2011 年后出生者终身饮酒？
这不是滑坡谬误，这是逻辑必然。因为这条斜坡已经存在 ， 英国议会已经走上去了一步。一旦你承认政府有权基于你的选择对你自己不好而永久剥夺你的消费选择权，你就不再有任何原则性的理由阻止它扩展到任何领域。
三、管制消费权，就是管制一切
如果消费者不再有决定权，那生产者就必须听从另外的权威 ， 国家的指令。
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 如果消费者在某些领域的决定权被剥夺，那么另外的权威 ， 国家 ， 就必须在这些领域做出决定。而国家做出决定的方式，就是管制。
但管制从来不是孤立的。为什么？
第一，因为管制创造利益集团。
一旦香烟被管制，烟草行业就会寻求与管制者合作，形成合法与非法的分野。合法渠道被压缩，黑市就会兴起。黑市兴起后，政府又会以打击黑市为名，进一步扩大管制范围 ， 从销售到生产，从生产到运输，从运输到种植。每一步管制都为下一步管制创造了理由。
第二，因为管制者的逻辑需要一致性。
如果政府有权禁止一种不健康的消费品，那为什么不同时禁止其他不健康的消费品？含糖饮料导致肥胖，酒精导致肝病，高脂肪食物导致心血管疾病 ， 这些产品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远超烟草。按照同样的保护健康逻辑，政府应该一并禁止。
英国议会为什么不这么做？不是因为逻辑上不能，而是因为政治上还不敢。但不敢不是原则，而是权宜之计。当禁烟的成功被宣传为公共卫生的胜利时，禁糖、禁酒、禁红肉的呼声就会随之而来。事实上，这些呼声已经存在 ， 英国早已开征糖税，伦敦市长曾多次提议扩大禁酒区域。
第三，因为终身禁令一旦设立，就无法在原则上限制于单一产品。
今天的法律说 ， 2009 年后出生者终身禁购香烟。明天的法律可以说 ， 2010 年后出生者终身禁购酒精。后天的法律可以说 ， 2011 年后出生者终身禁购含糖饮料。
注意，这不是假设。英国工党议员早已有人公开提议将无烟一代的概念扩展到无酒精一代和无糖一代。每一种提议都使用完全相同的修辞 ， 为了孩子们的健康为了减轻 NHS 的负担我们不能让下一代重蹈覆辙。
如果你接受了政府有权为保护你免受自身伤害而终身剥夺你的选择权这一原则，那么你没有任何原则性的理由拒绝这些扩展。你只能依靠政治力量的博弈来阻止 ， 而博弈的结果，往往是一步一步地退让。
四、消费者的错误与市场的自我修正
奥派经济学的一个核心洞见是 ， 市场具有自我修正的机制。消费者的错误选择会产生后果，而这些后果会反馈给消费者，促使他们学习和调整。
一个人如果吸烟导致健康受损，他会感受到这一后果。他可能会减少吸烟，可能会戒烟，可能会选择更低危害的产品。市场也会对此做出反应 ， 低危害产品（如电子烟、加热不燃烧产品）会获得更多需求，而传统香烟的需求会下降。
这不是说奥派主张吸烟无害，而是说 ， 个人对自己的身体拥有最终支配权，个人也对自己选择的后果承担最终责任。
这一机制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基于真实的价格信号和真实的后果反馈。当政府介入禁止选择时，它切断了这一反馈回路。消费者不再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因为选择已经被剥夺了。同时，政府也没有任何动力去评估自己禁令的后果 ， 因为禁令的后果（黑市、犯罪、执法成本、被禁者的权利损失）不会像市场价格那样清晰地反馈给决策者。
英国的这一法案，还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荒谬局面 ， 一个 2009 年出生的英国人，终身不能购买香烟，但他可以在 18 岁后参军、投票、签署合同、结婚、贷款买房、甚至上战场为国家牺牲生命。一个可以合法为国家战死的人，却不能合法购买一包烟。
这不是保护，这是侮辱。这不是监护，这是奴役。
五、管制的终极逻辑 ， 从消费到生产，从生产到一切
任何对自愿交换的管制，都必然导致对生产过程的管制，因为生产者必须确保自己的产品符合管制要求。而对生产过程的管制，又必然导致对生产要素的管制，因为要素必须符合生产管制。如此层层递进，最终整个经济系统都处于管制之下。
英国的这一法案，正是这一逻辑的现实版本。
禁止向 2009 年后出生者销售香烟，首先是对销售环节的管制。但销售商如何确认顾客的年龄？他们需要查验身份证件。这导致了对身份信息系统的管制。其次，为了确保 2009 年后出生者无法通过代购获得香烟，政府就需要管制成年人的购买行为 ， 禁止一个成年人代 2009 年后出生者购买。这导致了对私人之间赠与行为的管制。再次，为了确保这些管制被执行，政府需要扩大执法机构的权力 ， 包括搜查、处罚、甚至刑事追诉。这导致了对个人自由的根本性侵蚀。
一个简单的香烟禁令，最终会扩展到对私人关系、私人赠与、私人行为的全面监控。这不是危言耸听 ， 澳大利亚的烟草平装法已经要求烟草零售商向政府报告每一笔销售，英国的酒精销售早已要求查验所有看起来未满 25 岁顾客的身份证件。
每一项管制都服务于下一项管制，每一项禁止都为下一项禁止铺平道路。
六、消费者有权犯错 ， 自由的本质
为什么消费者有权犯错？
因为自由的核心就是承担自己选择后果的权利。如果你只能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不是自由，那是服从。如果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必须经过政府批准，那你不是公民，你是囚徒。
如果一个人不能犯错误，那他也不能做任何事。因为每一个行动都包含着犯错误的可能性。
英国的这一法案，是对这一原则的彻底否定。它宣布 ， 在某些领域，某些人（以出生年份定义）不能犯错误。政府替他们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 不吸烟。至于他们是否同意，是否愿意承受吸烟的后果，是否认为吸烟带来的效用超过了健康损失 ， 这些都不重要。政府知道什么对他们好。
这是一种现代版的家长制，但比传统家长制更加激进。传统家长制至少承认孩子会长大成人，监护关系会终止。而英国的这一法案，监护关系永不终止 ， 2009 年后出生的人，在法律上永远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即使他们已经白发苍苍。
如果这一法案被接受为合法先例，那么它必然被扩展。因为不存在任何原则性的理由将保护限制于烟草。如果你认为政府有权保护你免受尼古丁的伤害，那为什么无权保护你免受酒精的伤害？免受糖的伤害？免受脂肪的伤害？免受咖啡因的伤害？免受任何有损健康的行为的伤害？
当消费者不再有权犯错时，生产者也不再有权生产 ， 因为生产什么将由政府决定。当生产者不再有权生产时，工人也不再有权选择职业 ， 因为什么职业存在将由政府决定。当工人不再有权选择职业时，你也不再有权选择生活 ， 因为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可以被政府以保护你的名义剥夺。
这就是管制的终局。这不是自由，这是监狱 ， 一座以保护为名修建的、没有围墙的、人人都以为自己是狱卒却不知自己也是囚徒的监狱。
英国议会今天投下赞成票的议员们，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下一代。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正在为下一代建造的，是一个每一个选择都要经过政府批准的、没有任何犯错余地的、永久的监护之国。
而监护之国，就是奴隶之国的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