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衰退史(3)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1787 年的夏天,费城。

独立厅的门窗,全部紧闭。

为了保密,代表们就在这间蒸笼一样的屋子里,一吵就是四个月。

一群西装革履的绅士,汗流浃背,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掌握着真理,都想说服对方。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终极难题,一个政治上的 “哥德巴赫猜想”:

如何创造一个足够强大的政府,以维持秩序和保护国家,同时又给这个政府套上足够坚固的锁链,以防止它反过来吞噬人民的自由?

他们刚刚赶走了一头叫 “国王”的猛兽,现在要亲手再造一头野兽来看家护院。

这头新野兽,必须既能吓跑外面的狼,又不会咬伤自己的主人。

这活儿,太难了。

但最终,他们设计出了一套方案。

这部方案,就是《美利坚合众国宪法》。

它不是某个天才灵光一闪的产物,而是一系列的妥协,是汉密 ILTON 的强国梦和杰斐逊的自由魂,在一台天平上反复博弈后,找到的那个脆弱的平衡点。

一) 第一道锁:联邦主义 ——纵向分权

这群制宪者,首先发明的,是一套 “双层管理系统”。

这就好比一家大公司,既有一个管战略和对外关系的总部(联邦政府),又有很多个负责具体运营、有很大自主权的分公司(州政府)。

这个制度,叫 “联邦主义”。

它的核心思想,是纵向分权。

汉密尔顿那边的人说,总部必须要有权!不然怎么跟外面的大公司竞争?怎么保证内部不乱套?

行,给你权力。

宪法明确列举了联邦政府能干的事:宣战、外交、发行货币、管理州际贸易 ……这些都是涉及全国整体利益的大事,交给总部来管,没毛病。

这叫 “列举权力”。

杰斐逊那边的人马上就急了:那总部权力会不会无限扩大?今天管贸易,明天是不是就要管我们分公司食堂吃什么了?

别急,有规定。

宪法里没明确写给总部的权力,就默认都是各个分公司自己的。

教育、治安、婚姻、本地商业 ……这些你们自己说了算,总部不许插手。

这就像一份权力清单。

清单上有的,归联邦;清单上没有的,归各州。

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才的设计。

它既满足了汉密尔顿 派对一个“有效政府”的需求,也安抚了杰斐逊派对一个“遥远暴政”的恐惧。

然而,魔鬼往往藏在细节里。

就在这份权力清单的角落里,藏着两个看似不起眼的条款,像两颗定时炸弹,为后来的观念战争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一个叫 “必要且适当条款”

它说,国会为了执行上述权力,有权制定一切 “必要且适当”的法律。

另一个叫 “州际贸易条款”

它说,国会有权管理 “各州之间的贸易”。

啥叫 “必要且适当”?谁来定义?

啥叫 “各州之间的贸易”?我从新泽西运一车苹果到纽约卖,算不算?那我在纽约开个面包店,用的面粉是从宾州来的,这算不算?

在当时,大家可能觉得这都是些技术性细节。

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两句话,在后来的一百多年里,会成为联邦权力扩张最有力的法律武器。

后世的野心家和理想主义者们,将会把这两个条款的解释空间,撑到超乎想象的巨大。

二) 第二道锁:三权分立 ——横向制衡

光有纵向分权还不够。

万一那个联邦总部,自己内部出了个独裁者怎么办?

于是,制宪者们又上了第二道锁:横向分权。

他们把联邦政府这个 “总部”,拆成了三个互相不对付的部门:

国会(立法部门): 一群来自各地的代表,负责吵架和写法律。

更绝的是,他们把国会自己,又拆成了参议院和众议院两个 “分部”,让它们互相吵,互相监督。

一个法案,必须两边都吵赢了,才能通过。

总统(行政部门): 负责执行国会写的法律,管理庞大的政府机构。

他像个 CEO

最高法院(司法部门): 负责解释法律,裁决纠纷。

像个法务部兼监察部。

这三个部门,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

它们的关系,被设计成了一场永恒的 “石头剪刀布”游戏。

国会通过了法律,总统觉得不爽,可以否决。

总统否决了,国会要是特别铁了心,凑够三分之二的票数,就能推翻否决。

总统任命个大法官或者内阁部长,必须经过参议院同意。

总统要是干得太过火,国会可以搞弹劾,直接把他开了。

国会和总统通过了一部法律,最高法院可以宣布它 “违宪”,直接作废。

最高法院的法官们也别得意,他们是总统提名、参议院批准的,而且国会还能弹劾法官。

你看,这套系统设计的核心,就不是为了 “效率”,而是为了“安全”。

它默认,任何掌握权力的人,都有可能变成坏人。

所以,必须让权力去制约权力。

这就像在一个笼子里关了三头猛兽,让它们互相撕咬,互相牵制,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它们斗得越厉害,笼子外面的主人(人民)就越安全。

这个观念,是典型的杰斐逊式的,对人性黑暗和权力腐蚀性的深刻洞察。

三) 第三道锁:《权利法案》 ——给政府划定禁区

宪法草案写出来了,但很多人还是不放心。

以帕特里克 ·亨利为首的“反联邦党人”(杰斐逊的精神盟友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们搞了个这么复杂的政府机器,规定了它能干什么,怎么干。

但是,你们忘了最重要的一条 ——它不能干什么?

万一这个新政府,将来也像英国国王一样,不让我们说话,不让我们信教,随便闯进我们家里抓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于是,为了换取各州对宪法的批准,汉密尔顿 派做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妥协:承诺在新政府成立后,马上在宪法里,加上一个“补充条款”。

这个补充条款,就是后来著名的《权利法案》(宪法前十条修正案)。

《权利法案》的本质,不是政府 “恩赐”给你什么权利,而是给政府的行为,划下了一道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红线”。

第一条: 国会不得立法建立国教,不得剥夺言论、出版、集会、请愿的自由。

——这是给政府的嘴巴上了锁。

第二条: 人民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可侵犯。

——这是给了人民反抗暴政的最后手段。

第四条: 人民的人身、住宅、文件和财产不受无理搜查和扣押的权利,不得侵犯。

——这是给政府的腿脚上了锁。

第五条: 非经正当法律程序,不得被剥夺生命、自由或财产。

——这是给政府的手上了锁。

……等等。

这十条,条条都是 “政府不准”,句句都是对邦联时期那种对权力极度恐惧的观念的回应。

它是杰斐逊主义的终极胜利,是美国自由精神的定海神针。

至此,这部精巧的机器,终于组装完毕。

它有一个汉密尔顿式的、能够运转的强大引擎(列举权力),但同时,它又被杰斐逊式的、三道坚固的锁链(联邦制、三权分立、权利法案)牢牢地锁在了一个笼子里。

制宪者们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相信,自己创造了一个奇迹。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

再精巧的笼子,也关不住一种东西。

那就是 “观念”本身。

当华盛顿宣誓就任美国第一任总统,当汉密尔顿和杰斐逊分别走进他的内阁,成为左膀右臂时,关于这部宪法该如何解释,这个国家该如何运转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那两颗埋在宪法里的定时炸弹 ——“必要且适当”和“州际贸易”条款,已经开始滴答作响。

而第一个试图引爆它的人,就是那个来自加勒比的 “私生子”——亚历山大·汉密尔顿。

四)财政部长汉密尔顿的 “魔术”

笼子已经造好,华盛顿就是第一个看笼子的人。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战争年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当上这第一任总统,坐进内阁会议室一看,头都大了。

左手边,是他的国务卿,托马斯 ·杰斐逊。

弗吉尼亚的绅士,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哲学家的忧郁和对政府天生的不信任。

右手边,是他的财政部长,亚历山大 ·汉密尔顿。

来自纽约的年轻人,精力旺盛得像个小太阳,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数字、计划和国家荣耀。

华盛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俩人,就是油和水,天生就不是一条道上的。

而捅破这层窗户纸,把两种治国理念的冲突彻底摆上台面的,正是那个急于施展抱负的财政部长 ——汉密尔顿。

美国刚开张,就是个烂摊子。

国库里空空如也,说跑马都夸张了,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更要命的是,欠了一屁股的债。

独立战争时期,大陆会议和各州政府为了打仗,到处借钱,给士兵们打的白条(债券),堆起来比山还高。

现在战争打赢了,这些白条在市面上,一文不值,跟擦屁股纸差不多。

国家没信用,这是最致命的。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汉密尔顿,这个国家的首任 CFO ,出手了。

1790 年,他向国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公共信用的报告》。

这份报告,往小了说,是一份财务重组计划;往大了说,是给这个新生国家动的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手术。

计划分两步:

第一步,债务 “大锅烩”。

汉密尔顿提出,由新的联邦政府,把各州欠的战争债务,全部接收过来,连本带利,打包认下。

然后,发行新的联邦债券,来替换掉所有旧的白条。

这消息一出,立马就炸了。

杰斐逊和他的老乡、国会议员詹姆斯 ·麦迪逊,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凭什么?

他们说,我们弗吉尼亚,勤俭持家,早就把自己的债务还得七七八八了。

你现在搞这个 “大锅烩”,等于让我们这些“好学生”,去替马萨诸塞、纽约那些欠了一屁股债的“坏学生”还钱,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但汉密尔顿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根本不是在算经济账,他是在算一本天大的政治账。

他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 “人心”。

当时,那些持有战争白条的,都是些什么人?都是这个国家最有钱、最有影响力的那批商人、银行家和种植园主。

如果债务是各州来还,那这帮有钱人的心,就向着各州。

他们会希望州政府强大,联邦政府弱小。

可一旦联邦政府把所有债务都背过来,用新的、信誉良好的联邦债券换掉了他们手里的废纸。

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帮有钱人,就会立刻变成联邦政府最忠实的支持者。

他们会天天盼着这个新生的中央政府好,因为政府要是垮了,他们手里的债券就又成废纸了。

汉密尔顿这一招,叫 “利益捆绑”。

他要用金钱的纽带,把全国的富人阶级,都牢牢地绑在联邦政府这辆战车上。

第二步,建立 “中央银行”。

如果说债务计划只是让杰斐逊觉得 “不公平”,那这个建立国家银行的提议,简直就是在他心里拉响了警报。

汉密尔顿的构想是,成立一个 “合众国银行”,公私合营。

联邦政府是最大的股东,同时吸收私人资本。

这个银行,将成为联邦政府的财政代理人,负责保管税收,发行全国统一的、稳定的纸币,并向工商业提供贷款。

在汉密尔顿看来,这是现代国家的心脏和血液循环系统,是让美国从一个落后的农业国,走向商业和金融强国的必需品。

五)争论开始

但在杰斐逊看来,这简直就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汉密尔顿描绘的那个未来。

一个由银行家、投机商和工厂主说了算的美国。

他认为,这个所谓的 “国家银行”,本质上就是一个官商勾结的怪物。

它会用复杂的金融手段,制造通货膨胀,剥削诚实的农民。

它会把国家的经济命脉,交到一小撮北方金融精英的手里。

这是在复刻英国那套 “腐朽”的模式!我们刚从一个国王和贵族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现在你汉密尔顿,又要给我们制造出一批新的“金融贵族”!

争吵,从国会,一直吵到了华盛顿的办公桌上。

国会里,经过一场著名的 “晚餐交易”(杰斐逊和麦迪逊同意支持债务计划,换取汉密尔顿同意将国家新首都定在南方的波托马克河畔),债务计划惊险过关。

但国家银行这个法案,碰到了一个更根本的障碍 ——宪法。

法案在国会通过后,送到了华盛顿总统面前。

华盛顿也很纠结,他是个老实人,最看重规矩。

他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宪法里,授权我们建立一个国家银行了吗?

杰斐逊立刻递上了一份意见书,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他的理由,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 “严格解释宪法”。

杰斐逊的逻辑非常清晰:

第一,你翻遍宪法,从头到尾,都没有 “银行”这个词。

第二,宪法第十修正案(权利法案的一部分)说得明明白白,没有明确授予联邦政府的权力,都属于各州和人民。

第三,所以,国会根本无权设立银行。

这事儿,越权了,违宪!

这个逻辑,就像一个完美的数学证明,无懈可击。

在杰斐逊看来,联邦政府的权力,就该被关在宪法明确列举的那几条里,一步都不能越雷池。

这个笼子,必须是铁打的。

华盛顿看完,觉得很有道理。

他又转向汉密尔顿,说: “亚历山大,你怎么看?”

汉密尔顿临危受命,据说花了一个通宵,写出了一份长达一万五千字的辩护意见。

这份文件,是美国宪法史上的一座丰碑。

他祭出的,正是当年埋在宪法里的那个 “大杀器”——“必要且适当条款”。

他的逻辑,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 “宽泛解释宪法”。

汉密尔顿的论证,像剥洋葱一样,层层递进:

第一,宪法确实没写 “银行”这个词。

但是,宪法明确授予了国会一些目的,比如征税、偿还债务、发行货币、管理贸易。

第二,要实现这些目的,就需要一些手段。

第三,那么,建立一个国家银行,是不是实现这些目的的有效手段呢?当然是!银行可以帮着收税,可以稳定货币,可以促进贸易。

第四,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必要且适当条款”说了,国会有权制定一切“必要且适当”的法律,来执行它被授予的那些权力。

第五,这里的 “必要”,不等于“非此不可”。

如果这么解释,那政府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汉密尔顿说, “必要”应该被理解为“有用的”、“方便的”、“有帮助的”。

结论:只要一个手段(建立银行),和宪法授予的一个目的(管理财政)之间,存在明显和直接的关联,那么这个手段就是合宪的。

这个解释,简直是石破天惊。

它等于说,宪法授予联邦政府的,不仅仅是那些白纸黑字写明的权力,还包括了为了实现这些权力所需要的、没有写明的 “默示权力”。

如果说杰斐逊的宪法观,是给政府画了一个小小的、封闭的圆圈,圈外的地方一步都不能去。

那么汉密尔顿的宪法观,则是给政府指了几个遥远的山头,并且说:通往这些山头的所有道路,只要你觉得合适,都可以去走。

六) 被撬开的锁

华盛顿总统,不是个哲学家。

他是个军人,是个实干家。

他看着这两个下属的报告。

一边是杰斐逊充满原则性的、对未来的忧虑;另一边是汉密尔顿充满操作性的、对现状的解决方案。

最终,实用主义战胜了理想主义。

华盛顿选择了汉密尔顿。

1791 年,他签署了法案,美国第一家国家银行,正式成立。

这一天,应该被记在美国思想史的史册上。

这是汉密尔顿主义对杰斐逊主义的第一次重大胜利。

更是剧本 B (集权强大)对剧本 A (自由自治)的第一次胜利。

那把被制宪者们精心打造的、用来锁住联邦政府的宪法之锁,第一次被 “必要且适当”这把万能钥匙,给撬开了一道缝。

缝隙虽小,但它已经打开了。

它创造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先例。

从这一天起,联邦权力的扩张,就有了一套强大的理论武器。

后来的每一代 “汉密尔顿们”,当他们想要修建公路、建立大学、监管食品、乃至管理人民的养老和医疗时,他们都会回到汉密尔顿的这份报告里,去寻找“默示权力”的幽灵。

杰斐逊输掉了这场战役,他和他思想的继承者们,还会继续战斗。

但他们将悲哀地发现,想要把一个已经被放出来的权力魔鬼,再塞回到瓶子里去,是何其困难。

笼子,已经不再那么牢固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