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持续了11年的噩梦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1929年10月,华尔街股市暴跌,随后美国陷入了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萧条。但你知道吗?这场持续了11年的噩梦,或许根本不是资本主义的失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府干预的灾难。
今天这篇文章,重新要解读这段历史,这是任何一个身处商业周期的人,都应该看懂的一个历史故事。
因为这一历史故事反复在世界上演,今天我们也身处周期之中。
文章很长,2.8万字,如果你有时间,就慢慢看吧。

一、改变世界的黑色星期四

让我们先闭上眼睛,回到1929年的美国。

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爵士乐在酒吧里回荡,短裙姑娘在舞池中旋转,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股票。当时的通用汽车总裁激动地说:“每个人都应该富起来!”股票经纪人甚至给住院的病人打电话推荐股票。

你知道当时有多疯狂吗?

1928年,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股票从85点飙升到410点,翻了近5倍——而这家公司从未分过红。投资信托公司像野草一样冒出来,用500美元本金就能撬动6.8亿美元的名义资产。华尔街的投机者们发明了一个新词叫“高杠杆作用”,仿佛找到了点石成金的魔法。

154万人在全美29家股票交易所拥有账户,其中60万人——也就是三分之二——在用保证金炒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借来的钱比自己拥有的钱还要多!

1929年9月3日,一切都达到了顶峰。那一天,没人知道这竟是大牛市最后的狂欢。

然后,10月来了。

10月9日,星期一。电报里传来征收保证金的要求,投机者们突然意识到,他们的房子、他们的积蓄,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恐慌开始蔓延。

10月12日,星期四。股价垂直下跌,却找不到一个买家。无数账户被强行平仓,那些借钱炒股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富蒸发。

10月19日,黑色星期二。连那些最优质、最稳健的股票也开始被抛售。人们不再是贪婪,而是恐惧——恐惧失去一切。

到11月13日,股票指数从452点跌到224点,腰斩!

这还不算完。到1932年7月8日,纽约时报工业指数跌到了58点。美国钢铁公司,这个曾经世界上最强大的钢铁巨头,股价从262美元跌到22美元。通用汽车,这家管理最完善的企业,从73美元跌到8美元。

工业生产指数从114跌到54,腰斩还不止。耐用品制造指数下跌了77%——接近五分之四!商业建设总值从87亿美元骤降到14亿美元。

失业率从3.2%飙升到24.9%,第二年达到26.7%。3400万男人、女人和儿童没有任何收入,这还不包括农民家庭。

学校和大学关门倒闭。营养不良发生率高达20%——在美国这个当时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

最可怕的是,这场噩梦持续了整整11年。

直到今天,历史学家们还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次萧条如此严重,如此漫长?为什么1920年的萧条只持续了一年就结束了,而这次却拖了整整11年?

传统的解释告诉我们:这是自由市场的失败,是资本主义贪婪的必然结果。胡佛总统袖手旁观,罗斯福新政拯救了美国。

但真的是这样吗?

今天我要向你推荐的这本书,给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它说,大萧条不是市场的失败,而是政府的失败。不是干预太少,而是干预太多。不是自由放任的错,而是“先进”政策的错。

这本书就是罗斯巴德的《美国大萧条》。

罗斯巴德,现代奥地利学派最著名的代表人物,被称为20世纪后半叶奥地利学派的“首席理论家”。1963年,当凯恩斯主义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出版了这本书,用奥地利学派的商业周期理论重新解释了大萧条。

这个解释在当时是异端,在今天却越来越被证明是真理。

那么,罗斯巴德到底发现了什么?大萧条的真正元凶又是谁?

二、繁荣的假象:1921-1929年的“新时代”

要理解大萧条,我们首先要理解1920年代所谓的“繁荣”。

1921年,美国刚从一次短暂的经济衰退中复苏。哈定总统入主白宫,他的口号是“回归常态”。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工业生产上升,新技术涌现,汽车、收音机、电影走进千家万户。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代。

当时的美国人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永葆繁荣的秘密。1928年,胡佛在竞选演说中宣称:“我们正在通向彻底消灭贫困的路上。”经济学家们宣布,商业周期已经成为历史。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自信吗?

因为物价很稳定。1921年到1929年,批发物价指数几乎没变——1921年是93.4,1925年最高到104.5,1926年又回落到95.2。物价稳定,这不就是经济健康的标志吗?

但是,罗斯巴德告诉我们: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觉。

为什么?因为物价稳定掩盖了一个更重要的变化——货币供给量。

让我们看一组数据:1921年6月,美国的货币供给总量是453亿美元。1929年6月,这个数字变成了733亿美元。8年时间,增长了61.8%,平均每年增长7.7%!

这不是繁荣,这是通货膨胀!

你可能会问:通货膨胀不是意味着物价上涨吗?为什么物价没涨?

答案很简单:因为生产效率提高了。1920年代,新技术大量涌现,生产成本下降。正常情况下,物价应该下跌——这是技术进步给消费者带来的红利。但是美联储的货币扩张恰好抵消了这种下跌,让物价保持在原来的水平。

所以,看似稳定的物价,实际上是两股力量互相抵消的结果:一股力量是技术进步带来的物价下跌,另一股力量是货币扩张带来的物价上涨。美国人被欺骗了——他们以为繁荣来自“新时代”的神奇,实际上繁荣来自印钞机。

那么,这些新印出来的钱流向了哪里?

流向了一个最关键的地方:资本市场。

罗斯巴德发现,1920年代的货币扩张主要集中在资本品行业。1921年到1929年,耐用品和钢铁生产增加了160%,而消费品生产只增加了60%。人造食品产量只增加了48%,纺织品只增加了36%。

资本品行业的工资涨幅也远超消费品行业:机器制造业工资增长了12%,钢铁工业增长了25%,而鞋业工资几乎没变,肉类加工业只涨了不到3%。

看到这个对比了吗?钱流向了生产机器的行业,而不是生产衬衫的行业。流向了生产钢铁的行业,而不是生产面包的行业。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当银行扩张信贷、降低利率时,企业家们被误导了。他们以为可用的储蓄增加了,于是开始投资那些回报周期更长的项目——建更大的工厂,买更多的机器,开发更远的油田。

但问题是,这些投资不是来自真正的储蓄,而是来自印钞机。当新钱最终渗透到消费者手中时,人们还是会按照原来的比例消费。他们会买更多的衬衫和面包,而不是更多的机器和钢铁。

这就是奥地利学派所说的“不当投资”。繁荣时期,企业家们不是在过度投资,而是在错误的地方投资——他们投资了太多资本品,而消费品生产跟不上。

这个泡沫能持续多久?

取决于银行能印多少钱。只要银行继续印钱,企业家们就能继续借钱,继续投资。但印钱总有尽头——因为金本位制度的存在,因为通货膨胀的恐惧,或者仅仅因为银行家们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了。

1928年,尽头到了。

这一年,美联储终于开始收紧货币。货币供给量停止增长——1928年12月是730亿美元,1929年6月是732.6亿美元,几乎没变。

然后,泡沫开始破裂。

1929年7月,工业生产开始下降。8月,经济正式进入衰退。9月,聪明的投机者开始离场。10月,股市崩盘。

大萧条来了。

但问题来了:如果仅仅是股市崩盘,为什么经济会持续恶化11年?1920年的股市崩盘,一年后就恢复了。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罗斯巴德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因为胡佛总统。

等一下,胡佛不是那个坚持自由放任、无所作为的总统吗?不是那个在大萧条面前束手无策的保守派吗?

错!罗斯巴德说,胡佛恰恰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新政”总统。他的干预措施不仅没有缓解危机,反而把一次普通的经济衰退变成了长达11年的大萧条。

三、那个被误解的总统

如果你问一个普通美国人:“胡佛在大萧条期间做了什么?”

他很可能会说:“什么都没做。他就是个自由放任的信徒,眼睁睁看着人民受苦。”

这个印象从何而来?来自无数历史教科书,来自罗斯福竞选时的攻击,甚至来自大萧条时期的民间笑话——人们把流浪汉盖的破毯子叫做“胡佛毯”,把空口袋翻出来叫“胡佛旗”。

但事实恰恰相反。

赫伯特·克拉克·胡佛,这个被历史钉在“无所作为”耻辱柱上的人,恰恰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积极干预经济的总统。他的干预规模之大、范围之广、程度之深,在当时是史无前例的。

听听他自己是怎么说的。1929年秋,在一次竞选活动中,胡佛这样描述他的计划:

“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这样就会导致毁灭。相反,面对这种局面,我们应该采取经济防御和反击计划,对于私营企业和国会来说,这可能是美利坚合众国历史上最为庞大的一项计划……这是萧条历史上的第一次,在工资下降之前,红利、利润和生活费用已经下降……工资率必须维持。”

注意这句话:“工资率必须维持。”

在以往的任何一次萧条中,工资都会随物价下跌而调整。市场会自行寻找新的平衡点。但胡佛认为这太残酷了,他要用政府的“领导力”来对抗市场的“无情”。

这不是自由放任,这是雄心勃勃的国家干预。

那么,胡佛到底做了些什么?

四、白宫会议

1929年11月,股市崩盘后的第一个月。胡佛迅速行动了。

他做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召集全美最重要的企业家到白宫开会。

11月18日,铁路公司的总裁们最先被请来。胡佛、财政部长梅隆、商务部长拉蒙特亲自出面。结果呢?铁路巨头们当场承诺:扩大建设和维护计划,绝不削减工资。

11月21日,更大的场面来了。亨利·福特、朱利叶斯·罗森瓦尔德、美孚石油的沃尔特·梯格尔、通用汽车的小阿尔佛雷德·斯隆、皮埃尔·杜邦——这些美国工业界的顶级大佬,齐聚白宫。

胡佛对他们说:失业人口已经达到200到300万,长期萧条可能发生。你们必须做到两点:第一,不削减工资;第二,扩大投资和建设。

理由是什么?胡佛解释得非常清楚:

“在以往的萧条中,政府采取的产业政策是使劳工市场立刻进行清算;他对这些字眼和政策都很反感,因为劳工不是商品……此外,从经济学的观点看,由于购买力突然间降低了,这些行动只能加剧萧条。”

胡佛的这套理论,在今天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这不就是凯恩斯主义的雏形吗?维持工资就是维持购买力,维持购买力就能维持需求,维持需求就能避免萧条。

问题是:这套理论对吗?

企业家们面面相觑。但胡佛不是来征求意见的,他是来下达指令的。在他的压力下,与会者一致同意执行“胡佛计划”。

11月22日,建筑行业代表被召集。同样承诺:维持工资,扩大建设。

11月27日,公用事业经理们被召集。同样承诺。

劳工领袖们也被请来了。威廉·格林、约翰·L·刘易斯——这些工会大佬们满口答应“不再要求增加工资”,把这叫做“爱国主义”。

表面上看,胡佛成功了。全美最大的企业都签署了协议,承诺维持工资、扩大投资。新闻界欢呼这是“经济民主中一次令人信服的历险”。

但问题是:经济规律能被“承诺”改变吗?

五、高工资的陷阱

让我们来看看胡佛的工资政策造成了什么后果。

1929年到1931年,当物价飞速下跌时,工资率被死死钉在高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实际工资率在疯狂上涨。

我给你一组数据:以1929年为100,1930年6月的货币工资率还是100,但物价已经下跌,所以实际工资率上升到102.7。1931年6月,货币工资率只下降到96.1,但物价跌得更狠,所以实际工资率飙升到111!

这是什么概念?雇用一个工人,企业要支付比1929年高出11%的实际成本。但产品的售价呢?跌了!

如果你是企业家,你会怎么做?

有两条路可选:第一,继续雇用原来的工人,但承担巨额亏损;第二,解雇工人,让企业活下去。

猜猜看,大多数企业选了哪条?

1930年,制造业就业下降了近20%。1931年,再降15%。到1932年,失业率冲上24.9%——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数字。

更糟糕的是,那些保住工作的人,也不是全职工作。胡佛在会议上还提出了另一个“妙招”:工作均分。

什么叫工作均分?就是把一个全职工作拆成两个半职工作,让更多人“有活干”。听起来很人道,对不对?

但你想过没有:当一个工人只能工作半天,他的收入就少了一半。他的“购买力”不仅没有维持,反而下降了。而那些被解雇的人,连这半天工作都没有。

1930年到1932年,制造业的周平均工时从48小时降到32小时。工资总额下降了71%!

胡佛想维持“购买力”,结果却摧毁了购买力。他想保护工人,结果却制造了史上最高的失业率。

最讽刺的是,那些被胡佛盛赞的“开明”大企业,恰恰是裁员最狠、工时削减最多的。因为只有它们有能力承受短期的亏损,然后通过大规模裁员来弥补。而那些没参加白宫会议的小企业,偷偷摸摸地削减工资,反而保住了更多的就业。

这给我们上了一课:市场不是靠“承诺”运转的。当你人为抬高价格——无论是商品价格还是劳动力价格——你就制造了过剩。商品过剩叫滞销,劳动力过剩叫失业。

胡佛不懂这个道理。或者说,他懂,但他认为政府的“领导力”可以战胜市场的“规律”。

结果呢?1931年9月,美国钢铁公司终于撑不住了,宣布削减工资。威廉·格林愤怒地指责它“违反了向总统做出的承诺”。但有什么用呢?美国钢铁公司如果不减薪,就只能倒闭。倒闭了,所有人都失业。

亨利·福特,这位在1929年信誓旦旦要维持高工资的工业巨头,也在1932年开始削减工资。

市场规律,终究战胜了政治承诺。

六、胡佛水坝的代价

如果说维持工资是胡佛的第一招,那公共建设就是他的第二招。

1929年11月23日,股市崩盘后不到一个月,胡佛向所有州长发去电报,敦促他们扩大公共建设。同一天,商务部成立专门机构,协调各州的建设计划。

12月3日,胡佛要求国会为联邦建筑计划增加4亿美元拨款——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1930年7月,国会通过一项9.15亿美元的公共建设计划,包括在科罗拉多河上修建胡佛水坝。

胡佛对公共建设的信仰有多深?听听他1930年12月的年度咨文:

“我们促使联邦、州和各级政府进行合作以增加公共设施建设。我们劝说雇主把工作时间分配给他们的雇员,这样尽可能让更多的人能获得收入。我们组织工业的创新和补救维修,同时只要可能,就扩大建设。”

听起来很熟悉吧?这不就是后来罗斯福新政的模板吗?

问题是:公共建设真能拯救萧条吗?

罗斯巴德的回答是:不能。不但不能,反而会拖延复苏。

为什么?因为公共建设的钱从哪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么来自税收,要么来自借债。税收直接减少私人手中的资金,借债则挤占私人投资可用的资本。政府每花一块钱在公共工程上,就意味着私人部门少花一块钱——除非政府印钞票。

但印钞票的结果,我们上一节已经说过了:通货膨胀,虚假繁荣,然后更深的萧条。

更要命的是,公共建设把资源和劳动力从私人部门抽走,投入到政府指定的项目中。这些项目往往不是消费者真正需要的——谁会主动要求政府在他家门口修一座大坝?但政府修了,成本由纳税人承担,收益归少数承包商和政客。

胡佛水坝至今还在发电,还在供水。但你能说它帮助美国走出了大萧条吗?不能。它只是把有限的资源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没有创造新的财富,只是重新分配了已有的财富。

更讽刺的是,到1932年,连胡佛自己都开始怀疑公共建设的效果了。他在一次会议上承认,他的公共建设方案虽然让联邦投入增加了两倍,但“让每家拿出超过1200美元帮助进行公共建设确实太昂贵了”,而且“对于那些住在边远地区的贫困人口以及那些不能被雇佣从事这些公共建设工作的人们来说,这些项目与他们完全没有关系”。

这话说得太对了!但问题是,你早干嘛去了?

七、农业卡特尔:扶农还是坑农?

胡佛的第三招,是针对农业的。

1929年6月,就在股市崩盘前几个月,胡佛签署了《农业营销法案》,建立了联邦农业委员会(FFB)。这个委员会的使命是什么?稳定农产品价格,扶持农业合作社。

听起来很美,对不对?农民辛辛苦苦种地,却总被中间商压价。现在政府出面,帮农民卖个好价钱,多好啊!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联邦农业委员会从财政部拿了5亿美元,授权以低利率向农业合作社提供贷款。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建立“稳定公司”,直接购买剩余农产品,把价格托起来。

这本质上是什么?是一个由政府撑腰的农产品卡特尔。

1929年秋,小麦价格开始下跌。联邦农业委员会立刻行动:劝农民不要急于卖粮,等等价格回升;向合作社提供贷款,让它们收购小麦储存起来;10月,股市崩盘后,又宣布按市场价的100%向小麦种植者提供贷款,让他们把粮食囤在手里。

效果如何?

短期看,小麦价格确实稳住了。但长期呢?

当农民发现政府托底,他们做了什么?多种!

1930年春天,小麦种植面积大增。结果呢?供给更多,价格压力更大。联邦农业委员会手里的剩余粮食越来越多,对市场的威胁越来越大。最后不得不降价抛售,价格反而跌得更惨。

同样的故事在棉花、羊毛、黄油、葡萄等农产品上一再重演。联邦农业委员会投入了数亿美元,结果呢?到胡佛离任时,光是小麦和棉花的损失就超过3亿美元,还有近1亿美元的棉花被白白送给了红十字会。

农民真的受益了吗?没有。少数早期拿到贷款的合作社可能赚了,但绝大多数农民面临的是:政府托市→刺激生产→供给过剩→价格暴跌→政府抛售→价格崩盘。

这是一个完美的“好心办坏事”案例。

1932年1月,绝望的农民开始在爱荷华组织“农民假日运动”,口号是“待在家里——什么也别买,什么也别卖”。他们封锁道路,倾倒牛奶,甚至用枪威胁拒绝加入罢工的“叛徒”。

这些暴力行为能解决问题吗?不能。商品从非罢工地区源源不断涌入,价格继续下跌。到年底,这场运动除了让几个人进监狱,什么也没改变。

农民们不明白的是:真正让他们受害的,不是市场,而是那个声称要“帮助”他们的政府。

回顾胡佛的三大干预措施,我们发现一个共同模式:

第一步,发现问题——失业、萧条、农产品价格下跌。

第二步,采取行动——维持工资、扩大公共建设、托市收购。

第三步,观察结果——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更糟。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胡佛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价格是信号。工资下跌,是在告诉工人:你需要换个工作,或者学门新技能。物价下跌,是在告诉生产者:你需要减产,或者换个产品。利率下跌,是在告诉企业家:储蓄太少,别急着扩张。

这些信号可能让人痛苦,但它们不可或缺。它们是市场的语言,是经济这台复杂机器自我调节的方式。

胡佛想做仁慈的总统,想绕过这些痛苦。于是他用政府的力量压制信号,维持工资、托市价格、压低利率。结果呢?信号消失了,但问题还在。失业的人找不到工作,因为高工资让企业雇不起人;农产品卖不掉,因为高价刺激了更多生产;企业继续扩张,因为没有利率告诉他们储蓄已经耗尽。

最后,当政府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所有问题一起爆发,比原来更猛烈十倍。

这不是胡佛一个人的悲剧。这是所有干预主义的共同宿命。

1920年的萧条只持续了一年,因为政府没有大规模干预。1929年的大萧条持续了11年,因为胡佛干预了,罗斯福接着干预,一直干预到二战爆发。

这个教训,我们用了半个世纪才重新学会。

九、欧洲的灾难如何变成美国的灾难

1931年春天。

在欧洲中部,一个古老的帝国正在经历最后的挣扎。奥地利,这个一战后缩水成小国的昔日霸主,正面临一场致命的银行危机。

危机的中心是一家名叫“土地信贷行”的银行。这家银行是奥地利乃至东欧最重要的金融机构,但它和同时代许多银行一样,在过去十年里进行了疯狂的信贷扩张。到1929年,它已经濒临破产。

你可能要问:濒临破产的银行为什么还能活着?

答案是:因为它“太大而不能倒”。

这个说法是不是很耳熟?2008年金融危机时,我们听过无数次。1931年,人们也是这么想的。奥地利政府出手相救,国际银行辛迪加注入资金,人们相信这样一个庞大的银行不能倒下。

但问题在于,救助只是把问题往后推,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1931年3月21日,德奥两国宣布建立关税同盟。这个举动触怒了法国——当时的欧洲大陆霸主。法兰西银行立刻采取行动,要求德奥两国兑现其短期债务。

这是什么意思?想象一下,你借了邻居一笔钱,原本可以慢慢还。突然有一天,邻居说:“现在,立刻,马上,把所有的钱还给我!”你怎么办?

奥地利拿不出这么多现金。恐慌开始蔓延。

5月中旬,信贷行遭遇挤兑。英格兰银行、奥地利政府、罗斯柴尔德银行、国际清算银行——所有这些大佬联手,又注入了数亿美元。

还是不够。

5月底,奥地利政府为银行提供1.5亿美元的信贷担保。但到这个时候,奥地利政府的信用已经和银行一样烂了。很快,奥地利放弃金本位,宣布国家财政破产。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是德国。德国的银行持有大量无法收回的贷款,投资者开始恐慌性撤资。6月,德国也陷入危机。

然后是英国。9月,这个曾经的世界金融中心,这个在1925年刚刚恢复金本位的帝国,冷酷地宣布:放弃金本位,让英镑自由浮动。

最讽刺的是什么?就在宣布放弃前两天,英格兰银行总裁蒙塔古·诺曼还向荷兰银行总裁保证,英国将无条件维持金本位,荷兰可以安全持有英镑账户。

两天后,诺曼的保证变成了一张废纸。荷兰的损失惨重。

这个诺曼是谁?还记得我们在第一部分提到过的吗?正是这个人,在1927年说服美联储主席斯特朗实行宽松货币政策,帮助英国渡过难关。正是这个人,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通过秘密会晤和私人电报,操控着大西洋两岸的货币政策。

现在,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经营多年的体系。

欧洲的金融危机迅速波及美国。原因有三:

第一,美国银行持有大量德国银行承兑汇票——大约20亿美元。

第二,欧洲经济崩溃导致美国出口下降。虽然美国出口占GDP的比重不高,但对农业的打击是致命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人们对美元的信心开始动摇。

1931年9月到12月,美国的货币性黄金存量从47亿美元骤降到42亿美元。5亿美元黄金在三个月内流出美国!

与此同时,美国国内的银行破产潮愈演愈烈。1930年,1350家银行破产,存款损失8.37亿美元。1931年,2293家银行破产,存款损失16.90亿美元。

公众恐慌了。他们开始从银行提取现金——“囤积”,胡佛后来愤怒地称之为“叛国行为”。

1931年下半年,流通中的货币增加了4亿美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们对银行系统失去了信任,宁愿把钱藏在床垫下,也不愿存在银行里。

货币供给量从732亿美元下降到682亿美元。通货紧缩来了。

在正常情况下,这恰恰是市场自我清洗的必要过程。那些管理不善的银行应该倒闭,那些过度扩张的企业应该清算,那些错误的投资应该被淘汰。只有这样,经济才能重新站稳脚跟,开始复苏。

但胡佛不这么想。他决心“拯救”这个体系。

十、史上最大的“合法掠夺”

1931年11月,英国放弃金本位的消息传来,胡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一方面,他内心深处知道,那些“顽固的清算论者”可能是对的——让市场自行清算,让衰退走到谷底,然后自然复苏。但他无法接受这个选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银行倒闭、企业破产、抵押品赎回权被剥夺。

另一方面,他的顾问们正在催促他采取更激进的行动。联邦储备委员会理事小尤金·迈耶——一个彻头彻尾的通货膨胀主义者——反复建议他重建旧时的战争金融公司,向私营经济提供政府贷款。

11月4日,在财政部长梅隆的公寓里,一场秘密会议召开了。

参会名单读起来像是当时美国金融界的“名人录”:托马斯·拉蒙特、J.P.摩根公司的乔治·惠特尼、大通银行的查尔斯·米切尔、财政部副部长米尔斯……还有胡佛本人。

胡佛提出一个方案:建立一个拥有5亿美元资金的国家信贷公司(NCC),向危机中的银行提供贷款。资金由各大银行提供,联储提供协助。

银行家们的反应如何?冷淡。非常冷淡。

谁会愿意用自己的钱去救那些濒临倒闭的竞争对手?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但胡佛有办法。他暗示:如果银行不“自愿”合作,他将推动立法强制合作。

这就是胡佛一贯的作风——“自愿合作”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威胁。

银行家们屈服了。NCC成立。但它很快就证明自己杯水车薪——不到三个月,575家银行申请了1.53亿美元贷款,资金迅速见底。

胡佛需要更大的工具。

1932年1月,复兴金融公司(RFC)正式成立。这是胡佛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也是美国历史上和平时期最庞大的政府贷款机构。

RFC获得了5亿美元的政府资金,并被授权最多发行15亿美元债券。它的使命是什么?向银行、铁路公司、农业信贷机构提供贷款,拯救那些“太大而不能倒”的机构。

胡佛希望伯纳德·巴鲁克担任主席。巴鲁克拒绝了——这个精明的华尔街大亨可能预见到了什么。于是,尤金·迈耶接任主席。

RFC的运作方式是这样的:你是一家濒临破产的银行,你的贷款收不回来,你的存款人在挤兑。正常情况下,你应该关门大吉,清算资产,把钱还给存款人。但现在,你可以向RFC申请贷款。如果批准,纳税人就把钱借给你,让你继续经营。

换句话说,RFC是用全体纳税人的钱,去拯救那些经营失败的私人企业。

这公平吗?合法吗?

在民主国家,纳税人是政府的“所有者”。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的钱被用到了哪里。但RFC的借贷活动,在最初的五个月里,完全保密!

为什么要保密?理由是:如果公众知道哪些银行接受了救助,会挫伤信心。换句话说,为了维护“信心”,必须向公众隐瞒真相。

这个逻辑你品品:纳税人的钱被用来拯救银行,但纳税人不能知道哪些银行被救了,因为知道了会“破坏信心”。那谁来监督这些钱的使用?谁来防止腐败?

答案是:没有人。

结果可想而知。

6月7日,查尔斯·道斯将军辞去RFC总裁之职。不到三周后,他领导的芝加哥中央共和银行及信托公司从RFC获得了9000万美元贷款。这家银行的存款总额是多少?9500万美元!

换句话说,RFC几乎把这家银行所有存款人的钱都借给了它。而这家银行的董事会主席,刚刚从RFC辞职。

这不是“合法掠夺”是什么?

克利夫兰联合信托公司获得了1400万美元贷款,它的董事会主席是共和党国家委员会的财务官约瑟夫·纳特。

克里夫兰管理信托公司获得了1230万美元贷款,它的董事阿特利·波莫里恩,正是RFC的新任主席!

巴尔的摩信托公司获得740万美元贷款,它的副主席是极具影响力的共和党参议员菲利普·戈德斯保拉夫。

底特律管理信托公司获得1300万美元贷款,它的董事是商务部长罗伊·查宾。

这一连串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RFC到底是拯救经济的工具,还是政治分肥的机器?

铁路公司的情况同样令人震惊。在第一批贷款中,575万美元给了密苏里太平洋公司,让它向J.P.摩根公司归还债务。800万美元给了巴尔的摩和俄亥俄公司,让它向库恩·勒布公司归还债务。总之,RFC向铁路公司提供了4400万美元,专门用于偿还银行贷款。

尤金·迈耶对此的解释是:“以刺激经济复苏为由,直接将更多的货币给了银行。”

翻译一下:纳税人的钱被强制转移到了华尔街银行家手中。J.P.摩根、库恩·勒布——这些名字出现在每一份受益者名单上。而迈耶本人,正是摩根公司和法国政府的联络官。

约翰·弗林当时在《哈泼斯杂志》上写道:“价格必须下跌,使现有的收入能买到商品……试图抬高物价或保护不良的债务人势必延长萧条。”

他接着说,解决铁路问题的最好方法是“破产管理”——让它们进入破产程序,重新组织,轻装上阵。但RFC的做法恰恰相反:它向债务缠身的铁路公司注入更多资金,增加它们的债务负担,让它们永远无法翻身。

弗林的结论一针见血:这些贷款只能延长萧条。

十一、银行家的“爱国”与胡佛的愤怒

RFC成立后,胡佛以为万事大吉了。钱有了,机构有了,接下来银行应该开始放贷了吧?

但银行家们让他失望了。

1932年,美联储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向银行系统注入了大量准备金。按照正常逻辑,银行应该用这些准备金发放贷款,刺激经济。

但银行家们没有这么做。他们把多余的钱存起来,变成了“超额准备金”。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害怕。

1930年到1932年,每年都有上千家银行倒闭。任何一个银行家都知道,他的银行也可能成为下一个。在这种环境下,最理性的选择就是紧缩贷款、积累现金,让自己在挤兑中活下来。

胡佛愤怒了。5月20日,《纽约时报》报道:“显然在扩张信贷的问题上,本国商业银行不愿与政府合作。”胡佛为此“情绪失常”。

RFC主席阿特利·波莫里恩在演说中怒斥:“银行有75%甚至更多的资产是流动资产,但当有证券提供时,它们却拒绝出借这些资金……它们就是这个社会的蛀虫!”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面的荒谬之处?

政府说:我们要拯救银行,因为银行太重要了。

银行被救之后说:我们不敢放贷,因为风险太大。

政府愤怒了: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必须放贷!

但银行家们不是慈善家。他们的职责是谨慎经营,保护存款人的钱。如果市场环境太差,放贷的风险太高,不放贷才是理性的选择。

胡佛不懂这个道理。他认为自己拯救了银行,银行就应该报答他——应该按他的命令放贷。但经济规律不认“恩情”,只认风险和收益。

5月19日,胡佛召集银行家和商人,组建了一个委员会,由欧文·杨(通用电气总裁)、沃尔特·吉福德(AT&T总裁)、查尔斯·米切尔(花旗银行总裁)、阿尔弗雷德·斯隆(通用汽车总裁)等人组成。这个委员会的任务是:组织一个卡特尔,扶持债券价格,刺激银行贷款。

结果呢?这个委员会什么都没做成。几个月后,它悄无声息地解散了。

胡佛的努力,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十二、1932年税收法案:雪上加霜的“平衡预算”

1931年,联邦赤字达到20亿美元——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胡佛认为,必须解决赤字问题。

赤字怎么解决?有两个办法:削减开支,或者增加税收。

削减开支,意味着减少政府的干预,让经济松一口气。增加税收,意味着从私人部门抽取更多资金,加重经济的负担。

胡佛选了第二条路。

1932年,《税收法案》通过。这是美国和平时期最大的一次增税计划。

个人所得税税率从1.5%-5%上调到4%-8%;个人免税额大幅下调;针对最高收入者的附加税上限从25%提高到63%!公司所得税从12%上调到13.725%;遗产税翻倍,免税额度减半;赠与税重新开征;战时货物税恢复——汽油、轮胎、汽车、电力、化妆品、皮革、珠宝……无所不包;甚至连电话、电报、银行支票都要征税。

圣路易斯商会对此提出强烈批评:“当人们的收入已经大幅减少的时候,政府却要维持高额的税收,这将严重抑制商业的复苏。”

《亚特兰大宪章》称之为“这个国家在和平时期有史以来提出的最恶毒的税收议案”。

胡佛不为所动。他甚至私下里说,遗产税是“最合乎经济和社会需求的税收之一”。那些“狡猾的律师”和“令人讨厌的花花公子”,继承的“经济权力是邪恶的”。

这话听着耳熟吗?今天那些要求对“富人”征收重税的人,用的就是这套说辞。

但问题是:税收不是从“邪恶的权力”上征收的,而是从生产者的口袋里征收的。每一分钱被政府拿走,就意味着私人部门少花一分钱。当政府把更多的钱从私人手中拿走时,经济怎么可能复苏?

1932年,增税的结果是什么?政府收入反而下降了——因为经济更糟了。联邦收入从34亿美元降到30亿美元。私营生产总值从709亿美元暴跌到533亿美元。政府掠夺占私营产值的比重从21.5%上升到24.8%。

胡佛想平衡预算,结果赤字依然高达14亿美元。他想刺激经济,结果经济跌得更深。他想帮助穷人,结果失业率冲上25%。

这就是“好心”的代价。

回顾1931年到1932年,我们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模式:

当经济下行时,胡佛出手干预。他的本意是好的——拯救银行,帮助农民,保护工人。但每一次干预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拯救银行,却让银行家们更不敢放贷;

托市收购,却刺激了更多的生产过剩;

增加税收,却让经济跌得更深;

扩大公共建设,却挤占了私人投资;

维持高工资,却制造了创纪录的失业。

这是干预主义的宿命:当你试图绕过市场的信号时,你就破坏了市场的自我调节机制。信号被压制,但问题没有消失。它们潜伏着,积累着,直到某一天全部爆发,比原来更猛烈十倍。

1932年底,美国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工业生产比1929年下降了一半,失业率四分之一,银行每天都在倒闭,农民封锁道路倾倒牛奶,退伍军人向华盛顿进军。

而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1933年3月,富兰克林·罗斯福就任总统。他将把胡佛的干预政策推向极致,用更大的“新政”来“拯救”美国。结果呢?大萧条又持续了整整八年,直到二战爆发才真正结束。

十四、银行假日与宪法的终结

1933年2月,银行挤兑潮席卷全美,人们排着长队,拼命想把自己的存款取出来。内华达州早在1932年10月就宣布“银行休假”——让银行暂时关门,避免挤兑。路易斯安那州紧随其后。1933年2月14日,密歇根州州长威廉·康斯托克宣布该州银行歇业8天。

这个决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连锁反应。2月24日,马里兰州跟进。2月25日,俄亥俄州、印第安纳州、宾夕法尼亚州……到3月4日罗斯福就职那天,全美48个州中,有47个宣布银行休假。

你可能要问:银行休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存款人不能取钱。意味着你对银行的合法财产所有权被暂时冻结。意味着那些承诺“随时兑付”的银行,实际上破产了。

但更值得深思的是:为什么会有银行休假?

因为美国银行系统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谎言之上。这个谎言叫“部分准备金制度”——银行只需要保留一小部分现金准备金,就可以放出数倍的贷款。正常情况下,这个制度运转良好,因为不会所有人都同时来取钱。但一旦信心崩溃,所有人都想取钱,银行就必然倒闭。

这不是银行家个人的道德问题,这是制度设计的根本缺陷。

但政治家们不这么看。他们把问题归咎于“恐慌”,归咎于“囤积”,归咎于任何能转移视线的东西。解决方案不是废除部分准备金制度,而是让政府来管控恐慌,让政府来打击“囤积”。

2月下旬,国会通过一项法律,允许国家银行参与各州的银行休假。通货监理官甚至起草了统一银行休假法案的范本,供各州议会使用。

3月6日,罗斯福就职第三天。他援引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与敌国贸易法案》——注意,这个法律和银行危机毫无关系——宣布全国银行放假4天。

4天后,他宣布延长假期。有些银行甚至关门了整整两周。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对财产权的直接侵犯。银行对存款人负有法定义务——你必须随时兑付存款。现在,政府宣布:你可以不履行这个义务。你的存款人可以等着,什么时候开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取钱不知道。

更荒谬的是,那些经营良好的银行——那些保留充足准备金、谨慎放贷的银行——也被迫关门。它们本来可以继续兑付,证明自己的信用。但政府说:不行,你们也得关,因为开着门会让那些烂银行更难堪。

于是,好银行被迫和烂银行一起放假。好银行的存款人愤怒地发现,他们被和烂银行的存款人同等对待。

这就是“新政”的开始——用一刀切的政府命令,替代市场的优胜劣汰。

4月5日,更严厉的措施来了。罗斯福签署第6102号行政命令,要求所有美国人将持有的黄金上交给美联储,换取纸币。持有黄金超过100美元者,最高可判处10年监禁。

你没看错:拥有黄金,在美国变成了犯罪。

官方理由是“防止囤积,稳定货币”。但真相是什么?真相是:政府要废除金本位了。如果人们还持有黄金,如果人们可以用纸币兑换黄金,政府就无法随意印钞。所以,必须没收黄金。

1934年1月,黄金价格从20.67美元一盎司被提高到35美元。一夜之间,美元贬值了40%。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持有美元的人,财富缩水了40%。意味着那些把黄金“上缴”给政府的人,换来的纸币购买力下降了40%。

这是一个国家对其公民的最大规模的财富没收。而这一切,都是在“拯救经济”的名义下进行的。

十五、废除金本位

为什么罗斯福如此急于废除金本位?

因为金本位是对政府权力的根本约束。在金本位下,政府不能随意印钞——你印的每一块钱,都要有相应的黄金作保证。如果黄金储备不够,你就不能印。

这对那些想通过印钞来“刺激经济”的政治家来说,是最大的障碍。

罗斯福和他的顾问们很清楚这一点。他们需要的不是约束,而是自由——自由地印钞,自由地制造通货膨胀,自由地用新钱来偿还旧债。

废除金本位后,美联储可以敞开了印钞。1933年到1937年,货币供给量大幅增长。1933年3月到1937年3月,M2货币供给增长了超过40%。

物价开始上涨。批发物价指数从1933年的低谷上涨了30%以上。

听起来不错,对不对?通货膨胀,物价上涨,这不就是复苏的标志吗?

但问题在于:通货膨胀从来不会均匀地影响所有人。新印出来的钱,总是最先流入那些离印钞机最近的人手中——银行、大企业、政府承包商。然后慢慢渗透到普通人的工资和物价中。

那些靠固定收入生活的人——退休人员、公务员、靠利息过活的人——他们的收入不变,但物价上涨了。他们的生活水平下降了。

那些借钱的人——特别是政府——是最大的受益者。美元贬值意味着他们可以用更便宜的美元还债。美国政府欠了200多亿美元债务,贬值40%意味着实际债务减少了80多亿美元——这笔钱,是从所有持有美元的人口袋里抢来的。

这就是通货膨胀的本质:一种隐蔽的税收,一种对财富的重新分配,一种政府用来掠夺公民的合法手段。

金本位废除后,这种掠夺再也没有约束。

十六、经济法西斯主义的美国版

如果说废除金本位是“新政”的金融支柱,那么国家复兴管理局就是它的工业支柱。

1933年6月16日,罗斯福签署《全国工业复兴法案》,国家复兴管理局(NRA)正式成立。这个机构的标志是一只蓝色的鹰,下面写着“我们各尽其责”。

口号很漂亮。但内容呢?

NRA的核心是一个庞大的卡特尔计划。它把各行各业组织起来,制定所谓的“公平竞争法规”——这些法规规定最低价格、最低工资、最高工时,禁止所谓的“不公平竞争”。

什么是不公平竞争?翻译一下:任何低于政府定价的价格,都是不公平的;任何试图通过降价来争取客户的行为,都是不公平的;任何效率更高的企业,如果因此获得更多市场份额,也是不公平的。

换句话说,NRA的目标是:消灭竞争,固定价格,让所有企业按照政府制定的规则“和平共处”。

这个计划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931年。还记得我们上一部分提到过的杰拉尔德·斯沃普吗?通用电气的总裁。1931年9月,他向美国电机制造商协会提交了一个计划——强制性地安排各行各业加入行业协会,在联邦的管理下调控物价和生产,由联邦对贸易活动进行指导。这就是著名的“斯沃普计划”。

斯沃普计划得到了谁的支持?亨利·哈里曼(美国商会主席)、欧文·杨(通用电气董事会主席)、尼古拉斯·巴特勒(哥伦比亚大学校长)、伯纳德·巴鲁克(华尔街大亨)……这些可都是美国商界的头面人物。

当时,胡佛拒绝了斯沃普计划,称之为“法西斯式的”。但罗斯福接受了。

1933年,斯沃普的梦想成真。NRA成立后,斯沃普亲自留在华盛顿帮助起草法规。亨利·哈里曼成为新政农业政策智囊团的领导。巴鲁克的弟子休·约翰逊将军被任命为NRA负责人。

NRA是如何运作的?让我给你举个例子。

1933年7月,钢铁行业制定了第一部法规。它规定:钢铁的最低价格必须高于成本。听起来很合理,对不对?但问题是:不同企业的成本不同。效率高的企业成本低,它可以卖得更便宜。法规说:不行,你不能卖便宜,因为那样会伤害你的竞争对手。

于是,效率高的企业被迫和效率低的企业卖同样的价格。消费者的利益被牺牲了——他们本来可以买到更便宜的钢铁。效率高的企业的利益也被牺牲了——他们本来可以获得更多市场份额。

这是对优胜劣汰的彻底否定。这是用政府权力保护落后企业,惩罚先进企业。

再举个例子:服装行业。法规规定了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那些支付低工资、让工人长时间工作的小作坊被关闭了——表面上是为了保护工人。但大工厂呢?它们可以轻松遵守这些规定,因为它们本来就有规模优势。小作坊被消灭后,大工厂的利润飙升。

劳工领袖们欢呼雀跃。威廉·格林称NRA是“劳工的大宪章”。但工人们真的受益了吗?那些在小作坊工作的人失业了。那些在大工厂工作的人工资涨了,但工作时间也涨了——因为最高工时只是上限,不是下限。而且,随着物价上涨,实际工资并没有增加多少。

NRA最荒谬的地方在于:它用强制手段压制了市场最根本的功能——价格调节。

假设某个行业生产过剩。在正常市场下,价格会下跌,迫使一些低效率企业退出,供给减少,价格回升。但在NRA下,价格被固定在高位,过剩无法消除。企业不能降价,只能减产。减产意味着裁员。裁员意味着失业增加。失业增加意味着需求下降。需求下降意味着更严重的过剩。

这是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到1934年,NRA已经制定了500多个行业法规,覆盖了美国经济的绝大部分。但结果呢?工业生产没有恢复到1929年的水平。失业率依然在20%以上。企业怨声载道,消费者叫苦不迭。

1935年5月27日,最高法院在“谢克特家禽案”中一致裁定NRA违宪。法院认为,国会无权将立法权委托给总统,也无权管制州内贸易。

NRA死了。但它的精神活了下来——在后来的各种行业管制、价格控制、最低工资法中,我们都能看到NRA的影子。

十七、毁灭食物的经济学

如果说NRA是工业的卡特尔,那么农业调整管理局(AAA)就是农业的卡特尔。

1933年5月,罗斯福签署《农业调整法案》,AAA成立。它的使命是什么?提高农产品价格,拯救农民。

怎么提高?通过减少供给。

AAA的逻辑是这样的:农产品价格太低,因为生产太多了。如果能让农民少种一点,供给减少,价格就会上涨。农民收入增加,经济就会复苏。

听起来很合理,对不对?

但问题是:怎么让农民少种?

AAA的办法是:给农民发钱,让他们销毁作物、减少种植面积。钱从哪里来?从农产品加工税中来——对面粉厂、棉纺厂征税,用这些钱补贴农民。

1933年夏天,历史上最荒谬的一幕上演了。

在南方,棉花已经种下去了。AAA下令:把已经长起来的棉花犁掉!每犁掉一英亩,政府给你补贴。

10万英亩棉花被毁。1000万包棉花被埋进土里。

在中西部,玉米已经成熟了。AAA下令:把玉米烧掉!把猪杀掉!

600万头猪被宰杀,肉被制成肥料或者干脆扔掉。玉米被当燃料烧掉。

与此同时,全国有三分之一的家庭食不果腹。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失业者在垃圾堆里找食物。

你杀死猪,因为猪太多,价格太低。你烧掉玉米,因为玉米太多,价格太低。但那些饿着肚子的人,他们买不起肉和玉米,恰恰是因为他们失业了。他们失业,是因为经济萧条。经济萧条,是因为政策错误。政策错误,导致更多失业。更多失业,导致更多人买不起食物。

这是什么样的荒诞剧?

AAA的辩护者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农民太可怜了,必须帮他们。

但农民真的被帮了吗?

那些拿到补贴的大农场主受益了。他们本来就有规模优势,现在政府还给他们发钱。那些佃农、分成农呢?他们没有土地,靠耕种为生。地主拿到补贴后,直接把他们赶走,因为土地被“休耕”了,不需要人种了。

数百万佃农和分成农流离失所。他们成了新政的第一批难民。

1936年1月,最高法院裁定AAA违宪,因为它侵犯了各州保留的权力。AAA的农业税也被废除。

但AAA的精神同样活了下来。后来的农业法案中,政府继续支付补贴让农民休耕,继续用纳税人的钱购买剩余农产品,继续干预农产品价格。

到今天,美国农业已经彻底依赖政府补贴。没有补贴,大多数农场根本无法生存。这是“拯救”农业的最终结果。

十八、新政的真相:数据不会说谎

新政的拥护者说:新政拯救了美国,结束了萧条。

让我们用数据说话。

1929年,失业率3.2%。

1933年,失业率24.9%——新政开始时。

1934年,失业率21.7%。

1935年,失业率20.1%。

1936年,失业率16.9%。

1937年,失业率14.3%。

1938年,失业率19.0%——又反弹了!

1939年,失业率17.2%。

1940年,失业率14.6%。

1941年,失业率9.9%——注意,这一年美国开始大规模扩军备战。

1942年,失业率4.7%——美国全面参战。

看到这个趋势了吗?新政实施了8年,失业率从未低于14%。直到二战爆发,美国经济才真正复苏。

国民生产总值呢?1929年是1044亿美元。1933年跌到556亿美元。1937年恢复到904亿美元——还没到1929年的水平。1938年又跌到840亿美元。1939年905亿美元。1940年1000亿美元。1941年1245亿美元——超过1929年。

同样,二战才是转折点。

工业生产指数:1929年114,1932年58,1937年113——恢复到1929年水平。1938年又跌到89。1939年109。1940年120。1941年155。

股市:1929年道琼斯指数最高381点。1932年最低41点。1937年最高194点。1938年又跌到121点。1942年最低92点。直到1954年,道琼斯才重新站上381点——25年后!

这些数据说明什么?

说明新政并没有结束大萧条。它只是在胡佛的基础上,把干预推向了极致。它用更大的政府替代了更小的政府,用更多的管制替代了更少的管制,用更疯狂的印钞替代了更克制的印钞。结果呢?萧条被延长了,复苏被推迟了。

真正的复苏来自二战。战争带来了巨大的政府支出——不是用于公共建设,而是用于杀人武器。战争动员了全部劳动力——不是通过就业计划,而是通过征兵和军火生产。战争摧毁了欧洲和日本的工业,让美国成为唯一的工业大国。

这不是市场经济的胜利,这是战争的胜利。但战后几十年的繁荣,恰恰建立在战争废墟上的美国工业优势和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基础上。而那个体系的核心——美元与黄金挂钩——最终也在1971年被尼克松废除。

1933年到1941年,罗斯福的“新政”把胡佛的干预推向极致。他关闭了银行,没收了黄金,废除了金本位,建立了工业卡特尔,销毁了农产品,用纳税人的钱拯救华尔街。他做了所有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建议的事情。

结果呢?八年“新政”,八年萧条。直到战争爆发,美国才真正走出泥潭。

大萧条的真正教训是什么?

不是市场失败了,而是政府干预失败了。不是资本主义崩溃了,而是“进步主义”政策制造了崩溃。

1920-1921年的萧条,政府干预较少,一年就结束了。1929年之后的萧条,政府大规模干预,持续了11年。这难道是巧合吗?

胡佛和罗斯福的本意都是好的。他们想帮助人民,想拯救经济,想避免痛苦。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经济不是机器,不能由政府操纵。经济是一个由无数个体组成的复杂系统,它的运行依赖于价格信号的引导。当政府扭曲价格信号——无论是工资、物价还是利率——它就破坏了系统的自我调节能力。

短期看,干预可能缓解一些症状。长期看,干预只会让病根更深。

这个教训,我们用了半个世纪才重新学会。1980年代,里根上台,开始减税、放松管制、打击通胀。1990年代,克林顿签署福利改革法案,结束“ welfare as we know it”。2000年代,布什和奥巴马又走上干预的老路。2008年金融危机后,政府再次大规模救助银行,美联储再次量化宽松,财政赤字再次飙升。

结果呢?复苏是二战后最慢的。失业率用了7年才回到正常水平。实际收入十年不涨。

二十、战争繁荣:政府支出的终极实验

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

第二天,美国对日宣战。三天后,德意对美宣战。美国正式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

对于已经挣扎了12年的美国经济来说,战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文数字的政府支出。

1940年,联邦政府支出90亿美元。1941年,132亿美元。1942年,351亿美元。1943年,785亿美元。1944年,913亿美元。1945年,926亿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1940年,联邦支出占GDP的9.8%。1944年,这个比例飙升到43.6%!

钱从哪来?一部分来自税收——个人所得税起征点大幅下调,税率飙升,到1944年,90%的美国工薪阶层都要交所得税。但更大部分来自借债——政府发行战争债券,美联储配合印钞购买。

1941年到1945年,国债从490亿美元暴涨到2590亿美元——增加了5倍多!

这些钱花在了哪?军火、军需、军队。飞机、坦克、军舰、炸弹。陆军从战前的20万人膨胀到800万人。军工企业24小时三班倒。

失业问题瞬间消失。1940年失业率还有14.6%,1941年降到9.9%,1942年4.7%,1943年1.9%,1944年1.2%,1945年1.9%。

那些在新政八年里找不到工作的人,现在全部进了工厂或军队。妇女走出家庭,走进工厂——“铆工罗茜”成为时代象征。黑人大规模迁往北方工业城市。高中生辍学去工作。退休老人重新上岗。

这是凯恩斯主义者的梦想成真:政府支出,无限扩张,充分就业,经济繁荣。

但问题来了:这种繁荣能持续吗?

战争结束后会发生什么?800万军人复员,军工订单取消,政府支出断崖式下跌。按照凯恩斯主义者的逻辑,这将是一场比1929年更严重的大萧条。

1946年,国会通过了《就业法案》,正式宣布联邦政府有责任“促进最大限度的就业、生产和购买力”。经济顾问委员会成立,为总统提供经济政策建议。凯恩斯主义成为官方意识形态。

但预期的战后萧条并没有出现。为什么?

因为战争期间积累的购买力释放了。战争期间,消费品短缺——汽车、轮胎、糖、肉、黄油都配给供应。工人工资涨了,但没地方花。1945年,美国人储蓄了1360亿美元——相当于当时一年的GDP!

战争结束后,这些储蓄涌向市场。汽车、房子、家电、衣服——憋了四年的消费需求一次性释放。企业投资扩张,雇佣工人。欧洲和日本一片废墟,需要美国出口重建物资。婴儿潮开始,人口增长刺激住房需求。

1946年到1949年,美国经历了一次温和的衰退,然后继续增长。1950年代,美国进入了历史上最长的一段繁荣期。

但这段繁荣,建立在两个特殊基础上:

第一,美国是唯一没有被战争摧毁的工业大国。欧洲和日本的工业全部完蛋,全球需求涌向美国。这不是因为美国企业更优秀,而是因为竞争对手被炸平了。

第二,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了美元的世界货币地位。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全世界都需要美元来购买美国商品。美国可以用印钞来支付进口,因为其他国家愿意持有美元作为储备。

这两个条件,在1950年代让美国享受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但这种繁荣是短暂的。一旦欧洲和日本恢复,一旦美元与黄金的矛盾激化,繁荣就会终结。

二十一、布雷顿森林体系:被设计的崩溃

1944年7月,二战还在进行。44个国家的代表聚集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讨论战后国际货币体系。

主导会议的是谁?英国人凯恩斯,美国人怀特。

凯恩斯提出一个方案:建立一种世界货币——“班柯”,由国际清算联盟发行。这等于创造一种超越各国主权的货币,可以无限量供应。

怀特提出另一个方案: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可以随时向美国兑换黄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负责监督和维护这个体系。

结果可想而知——美国方案胜出。因为只有美国有足够的黄金储备,只有美国有足够的经济实力。1945年,美国拥有全球黄金储备的三分之二。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核心是什么?

第一,美元与黄金挂钩。35美元兑换一盎司黄金。美国承诺,任何外国央行都可以用美元兑换黄金。

第二,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波动幅度不得超过1%。

第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短期贷款,帮助各国维持汇率稳定。

这个体系听起来很美好:美元“与黄金一样好”,国际贸易有稳定的货币基础,各国不用担心汇率波动。

但这里面藏着一个根本矛盾:美元既要作为世界货币,又要维持与黄金的固定比价。

作为世界货币,美元必须充足供应,满足全球贸易和储备需求。但供应越多,美元就越贬值,人们对美元与黄金的比价就越怀疑。

作为黄金的代表,美元必须稀缺——因为黄金本身就是稀缺的。如果美元印多了,人们就会用美元兑换黄金,美国的黄金储备就会流失。

这个矛盾,被比利时裔美国经济学家特里芬称为“特里芬难题”:美元要么不够用,要么不值钱。

1945年到1958年,欧洲和日本急需美元重建,美元“不够用”是主要问题。马歇尔计划向欧洲输送了130亿美元,帮助它们购买美国商品。美国贸易顺差巨大,黄金源源不断流入美国——1949年,美国黄金储备达到历史峰值246亿美元。

但1958年后,情况逆转了。欧洲经济恢复,开始积累美元储备。日本出口崛起,对美贸易顺差。美国开始出现贸易逆差,美元开始流向海外。法国总统戴高乐公开质疑美元的价值,开始用美元兑换黄金。

1960年代,美国黄金储备从250亿美元暴跌到100亿美元。与此同时,美国还在印钞——为了支付越南战争,为了支付“伟大社会”计划。通货膨胀开始抬头。

尼克松上台后,情况更加恶化。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宣布:暂停美元兑换黄金。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核心被抽掉了。美元与黄金脱钩。美元变成纯粹的信用货币——它的价值不再由黄金支撑,只由美国政府承诺支撑。

这一天,被称为“尼克松冲击”。

从这一天起,全球货币体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纯粹的法币时代。各国政府可以无限印钞,不再受黄金储备的约束。通货膨胀成为常态。金融危机频繁爆发。

这个时代,就是我们现在仍然生活在其中的时代。

二十二、新政的遗产:大政府的永久化

战争结束了,但新政的机构没有结束。

农业调整管理局变成了农产品信贷公司,继续补贴农民。1933年到今天,美国农业补贴总额超过万亿美元。没有补贴就活不下去的农场,成为美国农业的常态。

国家复兴管理局死了,但它的精神活在各种行业管制中。州际商务委员会监管铁路,联邦通信委员会监管广播,民航委员会监管航空,联邦电力委员会监管能源。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独立机构”,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的规则和官僚。

社会保障制度从1935年开始,覆盖范围不断扩大。1939年增加了遗属保险,1956年增加了残疾保险,1965年增加了医疗保险。今天,社会保障和医保占联邦预算的40%以上。

劳工关系从1935年的《瓦格纳法案》开始,彻底改变了。工会获得法律保护,可以强制组织选举,可以代表所有工人谈判。罢工合法化,集体谈判成为常态。1947年《塔夫脱-哈特利法案》稍作限制,但工会的力量已经确立。

最低工资从1938年的25美分开始,不断上调。今天,联邦最低工资7.25美元,各州还有更高的标准。经济学家争论不休的问题是:最低工资到底是帮助工人,还是让低技能工人失业?

存款保险从1933年开始,保护每个账户一定金额的存款。最初是2500美元,现在25万美元。存款保险的初衷是防止银行挤兑,但它也带来了道德风险——银行敢于冒更大的风险,因为存款人不用担心损失。

证券监管从1933年和1934年开始,证券交易委员会成立。公司必须披露财务信息,内幕交易被禁止,操纵市场被禁止。但2008年金融危机告诉我们:监管永远跑不赢创新。

所有这些新政机构、法律、政策,今天仍然存在。它们已经成为美国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很少有人会质疑它们是否应该存在。

这就是新政最持久的遗产:大政府的永久化。

在1929年之前,联邦政府占GDP的比重只有3%左右。今天,这个数字是20%以上——即使在经济好的时候。加上州和地方政府,政府支出占GDP的35%左右。每三块钱经济产出,就有一块钱被政府拿走。

政府成了美国经济中最大的参与者。它收税、花钱、发债、监管。它决定谁得到补贴,谁被罚款。它影响每一个行业的每一笔交易。

胡佛和罗斯福当年可能没有想到,他们临时采取的“紧急措施”,会成为永久性的制度。他们可能没有想到,他们用来“拯救资本主义”的工具,会彻底改变资本主义本身。

二十三、凯恩斯主义的胜利与破产

新政的成功——至少在当时看来——让凯恩斯主义成为主流经济学。

凯恩斯在1936年出版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提出:经济衰退的原因是总需求不足。当私人部门不愿意消费和投资时,政府必须站出来,通过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刺激需求。政府可以赤字支出,可以印钞,可以降低利率——只要能让经济恢复,做什么都可以。

战后的繁荣似乎证明了凯恩斯的正确。1946年到1973年,美国经济持续增长,只有几次温和的衰退。失业率保持在4%到6%之间,通胀保持在2%到4%之间。经济学家们开始宣称:商业周期已经被驯服了,我们不会再有大萧条了。

1960年代,肯尼迪和约翰逊的顾问们说:我们可以用财政政策微调经济。如果经济过热,就加税;如果经济过冷,就减税。我们可以在充分就业的同时保持物价稳定。我们可以同时实现“伟大社会”和越南战争,不需要加税,因为增长会支付一切。

这是凯恩斯主义最狂妄的年代。

但1970年代,一切都变了。

1973年,石油危机爆发。油价暴涨,物价飞涨。与此同时,经济停滞,失业上升。“滞胀”出现了——一个凯恩斯主义理论无法解释的现象。

按照凯恩斯主义,通胀和失业应该是反向关系——通胀高时失业低,失业高时通胀低。但1970年代,两者同时高。你刺激需求,通胀更高;你收缩需求,失业更高。怎么做都是错。

凯恩斯主义者傻眼了。他们的理论破产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新的学派开始崛起——货币主义。

米尔顿·弗里德曼和他的芝加哥学派说:通胀永远而且处处是一种货币现象。政府印了太多钱,物价就会上涨。通货膨胀不是需求太大,而是钱太多。失业和通胀没有长期替代关系——菲利普斯曲线在长期是垂直的。

弗里德曼还说:大萧条不是市场的失败,而是美联储的失败。1929年到1933年,美联储让货币供给下降了三分之一,把一次普通衰退变成了大萧条。如果当时美联储做了它应该做的事——提供流动性,防止银行倒闭——大萧条就不会发生。

这个解释比凯恩斯主义更有说服力。1980年代,里根上台,采纳了货币主义的建议。美联储主席沃尔克把利率提高到20%以上,遏制了通胀。经济经历了严重衰退,然后开始复苏。

但弗里德曼的解释,和凯恩斯的解释一样,也有问题。

二十四、奥地利学派的洞见:被遗忘的真理

货币主义说:大萧条是因为货币供给下降了。如果美联储当初做了正确的事,印更多的钱,大萧条就不会发生。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它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1929年之前的繁荣,本身就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泡沫?

弗里德曼对1920年代赞不绝口。他说,1923年到1929年,物价稳定,经济繁荣,是因为美联储做了正确的事——维持了物价水平。大萧条是因为1928年斯特朗总裁去世后,美联储犯了错误,让货币紧缩。

但奥地利学派说:恰恰相反。1920年代的“物价稳定”本身就是一场骗局。物价稳定是因为货币扩张抵消了生产率提升本该带来的价格下跌。这不是健康,这是用药压住的发烧。

当美联储扩张信贷、降低利率时,它扭曲了最重要的价格信号——利率。低利率告诉企业家:储蓄很多,可以投资长期项目。于是企业家开始投资那些本不该投资的领域——钢铁厂、机器设备、房地产。这些投资,不是由真正的储蓄支撑的,而是由印钞机支撑的。

当货币扩张停止,企业家们才发现:他们的投资是错的。工厂建了一半,没有钱继续。设备买了,但消费者不买他们生产的产品。工人雇了,但工资太高,产品卖不出去。

这就是“不当投资”。这不是“过度投资”——投资总额并没有超过储蓄,而是投资的方向错了。太多钱投到了资本品行业,太少钱投到了消费品行业。

1929年到1933年,货币供给确实下降了。但这是结果,不是原因。下降的原因是:人们开始怀疑银行,提取现金;银行开始收缩贷款,保存流动性。这是市场对前期过度扩张的必要清算。

如果美联储按照弗里德曼的建议,在1930年大规模印钞,会发生什么?

短期看,也许能阻止一些银行倒闭,也许能让经济暂时企稳。但长期看,这只会让问题更严重——不当投资被保住了,清算被推迟了,调整被延缓了。

这正是胡佛在1929年到1932年做的事。他维持工资,延缓清算;他拯救银行,不让它们倒闭;他增加支出,试图刺激需求。结果呢?萧条被延长了,失业更高了。

弗里德曼批评胡佛,说他做得太少。但胡佛的问题不是做得太少,而是做得太多、做得太错。他用政府的力量阻止市场自我调整,用通货膨胀掩盖问题,用救助延缓清算。

1933年到1937年,罗斯福继续做同样的事,只是规模更大。结果呢?1937年,经济刚刚有点起色,罗斯福就削减支出、平衡预算——因为他担心通胀和赤字。结果,经济再次崩盘,1938年失业率又回到19%。

凯恩斯主义者说:看,这就是削减支出的后果!如果罗斯福继续刺激,经济早就好了。

奥地利学派说:看,这就是刺激的后果!如果你一直靠输血活着,一旦停止输血,你就会死。真正的办法是让身体自己造血,而不是永远靠外力。

1970年代,凯恩斯主义破产了。弗里德曼的理论取代了它。

但弗里德曼的理论,同样有致命的缺陷。

弗里德曼说:只要货币供给稳定增长,经济就会稳定增长。他建议美联储按固定比例增加货币供给——每年3%到5%,不管经济状况如何。这样就不会有通胀,也不会有萧条。

但弗里德曼忽略了一个问题:货币不是中性的。新印出来的钱不会均匀分布,它们会扭曲价格信号,会改变相对价格,会影响不同行业和不同人群。

1920年代,物价稳定,但货币扩张已经扭曲了经济结构。弗里德曼只看到了物价指数,没看到物价背后的结构失衡。

2008年,同样的故事重演。2003年到2007年,物价稳定,但货币疯狂扩张。美联储把利率降到1%,维持了三年。结果呢?房地产泡沫,次级贷款,金融危机。

弗里德曼的信徒们又说:如果美联储当初做了正确的事——如果它在泡沫破裂后大规模印钞——危机就不会那么严重。

但问题又来了:正是之前的低利率和货币扩张,制造了泡沫本身。你不可能用更多的泡沫来治愈泡沫破裂。你只能用痛苦但必要的清算,来纠正过去的错误。

2008年,美国政府选择了胡佛和罗斯福的路——拯救银行,刺激经济,印钞放水。结果呢?复苏是历史上最慢的。失业率用了7年才回到正常水平。实际收入十年不涨。贫富差距拉大。民粹主义抬头。

二十五、历史重演的第一天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

凌晨1点45分,雷曼兄弟控股公司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这家拥有158年历史、资产超过6000亿美元的华尔街第四大投资银行,在周末的紧急谈判失败后,轰然倒下。

同一天,美林证券被美国银行紧急收购。美国国际集团(AIG)濒临破产,请求美联储援助。华盛顿互惠银行挤兑潮加速,几天后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银行倒闭案。

道琼斯指数当天暴跌504点,创下9·11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全球股市同步崩盘。信贷市场冻结,银行停止相互拆借。企业无法获得短期融资,商业票据市场瘫痪。

恐慌蔓延的速度,比1929年更快。

当时的主流叙事是什么?是“格林斯潘泡沫破裂”。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把利率从6%一路降到1%,并维持了三年。低利率刺激了房地产泡沫。银行发放次级贷款,借款人不用首付、不用收入证明。这些贷款被打包成复杂的证券,卖给全球投资者。房价永远上涨的神话,支撑着这个巨大的倒金字塔。

2006年,房价开始下跌。2007年,次级贷款违约率上升。2008年3月,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购——美联储提供了290亿美元担保。9月,雷曼倒下。

然后,恐慌开始。

这一幕,和1929年有什么区别?

几乎没有。

1929年之前的繁荣,是美联储扩张信贷制造的。1921年到1929年,货币供给增长了61.8%。2001年到2007年,M2增长了超过50%。两次繁荣的共同点是什么?是央行印钞,是低利率,是信贷扩张,是资产泡沫。

1929年之前的繁荣,是资本品行业过度扩张。1920年代,钢铁、机械、建筑行业增长远超消费品行业。2000年代,房地产、金融、建筑行业增长远超其他行业。两次繁荣的共同点是什么?是资金流向特定的行业,制造了结构性的失衡。

1929年之前的繁荣,是物价稳定掩盖的泡沫。1920年代,批发物价指数几乎没变,因为生产率提升抵消了货币扩张。2000年代,消费者物价指数也相对稳定,因为中国等新兴市场的廉价商品抵消了货币扩张。两次繁荣的共同点是什么?是央行用物价稳定作为自己成功的证明,却忽视了资产价格的疯狂上涨。

1929年10月,股市崩盘。2008年9月,雷曼倒闭。

历史没有重复,但它押了韵。

二十六、伯南克的“直升机撒钱”

雷曼倒闭后,美国政府迅速行动。

9月16日,美联储宣布向AIG提供850亿美元紧急贷款——换取79.9%的股权。这是政府第一次接管私营保险公司。

9月19日,财政部长保尔森宣布一项临时计划,为货币市场基金提供担保。同日,美联储启动资产支持商业票据货币市场基金流动性工具,向银行提供贷款购买商业票据。

10月3日,国会通过《紧急经济稳定法案》,授权财政部7000亿美元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TARP)。这笔钱用来购买银行的不良资产,向银行注资。

10月7日,美联储宣布创建商业票据融资工具,直接向企业购买商业票据。这是美联储自大萧条以来第一次直接向非金融企业放贷。

10月14日,财政部宣布用2500亿美元购买银行股权——这是变相的国有化。花旗银行、美国银行、富国银行、摩根大通等九大银行被迫接受注资。

11月25日,美联储宣布购买6000亿美元房利美和房地美发行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这是“量化宽松”的正式开始。

2009年2月,新上任的奥巴马总统签署《美国复苏与再投资法案》,7870亿美元的财政刺激计划——减税、基础设施、教育、医疗、失业救济。

2009年3月,美联储宣布购买3000亿美元长期国债、7500亿美元抵押贷款支持证券、1000亿美元机构债——第二轮量化宽松。

2010年11月,第三轮量化宽松。2012年9月,第四轮。到2014年退出时,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从9000亿美元膨胀到4.5万亿美元——增加了4倍!

利率呢?2008年12月,美联储把联邦基金利率降到0-0.25%,并维持了整整七年。零利率时代开启。

这一幕,和1929-1933年有什么区别?

胡佛做了什么?扩张信贷、拯救银行、增加支出、维持工资。伯南克做了什么?扩张信贷、拯救银行、增加支出——只是规模大了几十倍。

胡佛想做但没做成的事——让银行用新钱放贷——伯南克也做不成。银行拿到钱后,宁可存起来也不愿放贷。2008年到2012年,超额准备金从几乎为零飙升到2.5万亿美元。

胡佛愤怒地指责银行“不合作”,伯南克呢?他发明了一个新词——“信贷传导机制不畅”。意思一样,但听起来更学术。

2009年,有人问伯南克:零利率、量化宽松、财政刺激,这些政策有效吗?伯南克的回答是:如果没有这些政策,情况会更糟。

这个回答,和胡佛1932年竞选时的辩词一模一样:“我们阻止了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问题是:你怎么证明?

你怎么证明如果没有你的干预,情况会更糟?你无法做一个对照实验。你只能说:你看,经济终于复苏了,这说明我的政策有效。

但2010年之后,复苏的速度有多慢?失业率从2009年10月的10%降到2016年的4.7%,用了整整七年。之前历次衰退,失业率平均用两年就恢复。这是二战后最慢的复苏。

实际收入呢?2000年到2014年,美国家庭中位收入实际下降了8%。GDP增长是历史上最慢的。劳动参与率从66%降到62.9%——数百万人彻底退出了劳动力市场。

这就是“救市”的结果。不是崩溃,而是漫长的停滞。不是大萧条,而是大停滞。

二十七、我们为什么逃不过周期?

2006年,当格林斯潘被全世界的央行行长奉为神明时,当伯南克宣称“大稳健时代”已经来临时,有一小群经济学家在警告:泡沫正在形成,危机即将到来。

他们是谁?

彼得·希夫——一位投资家,2006年就预测次贷危机会爆发,美国会陷入大萧条。

威廉·怀特——国际清算银行首席经济学家,2006年警告全球资产泡沫预示着一场危机。

克拉斯穆尔·佩佐夫——米塞斯研究所经济学家,2004年就把当时的中国经济比作1920年代的美国,预测2008年后中国会陷入萧条。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什么?他们都是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信徒。他们分析经济的框架,来自米塞斯和哈耶克的商业周期理论。

这个理论的核心是什么?

第一,央行的信贷扩张会扭曲利率。当央行把利率压到市场自然利率之下时,企业家被误导了。他们以为储蓄增加了,于是开始投资那些周期更长、更资本密集的项目。

第二,这些投资不是由真正的储蓄支撑的。当新钱渗透到消费者手中,原有的消费-储蓄比例恢复,资本品行业的需求就会下降。企业家发现他们的投资是错的——工厂建了一半,没资金了;设备买了,没订单了。

第三,危机是必要的清算。那些错误的投资必须被淘汰,资源必须重新配置。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它是唯一的出路。任何阻止清算的干预,只会延长痛苦。

第四,政府是周期的根源。没有央行的信贷扩张,就不会有繁荣-萧条的周期。自由市场也会有波动,但那是局部的、暂时的,不会演变成普遍的、系统性的危机。

把这个框架套在2008年上,一切豁然开朗:

2001年到2007年,美联储把利率压到1%。企业家被误导了——他们投资房地产、建筑、金融。这些投资不是由真正的储蓄支撑的,而是由印钞机支撑的。当美联储停止扩张(2006年加息),泡沫开始破裂。当危机爆发,政府做了最坏的事——救助银行、刺激经济、量化宽松。错误的投资被保住了,清算被推迟了。结果不是快速复苏,而是漫长的停滞。

2010年以后,美联储做了更疯狂的事——零利率维持七年,三轮量化宽松。它试图用更大的泡沫来治愈前一个泡沫。它试图用印钞来刺激消费和投资。

但问题在于:印钞能创造真正的储蓄吗?不能。印钞只能重新分配财富——从储蓄者到债务人,从固定收入者到资产持有者。那些离印钞机最近的人——银行、大企业、金融市场玩家——拿到了最多的新钱。他们用这些钱购买资产,推高股票和房地产价格。资产持有者变得更富,没有资产的人被甩在后面。

这就是2009年到2019年的故事:股市创历史新高,房价回到泡沫前水平,但普通人的工资没涨,中产阶级萎缩,贫富差距拉大。

这不是复苏,这是财富转移。

二十八、疫情中的疯狂

2020年3月,新冠疫情爆发。全球经济停摆。股市暴跌。恐慌蔓延。

各国政府的反应是什么?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经济刺激。

美联储把利率降到零,重启量化宽松——这次是“无限量”。它开始购买企业债券、市政债券,甚至购买垃圾债券。它设立各种紧急贷款工具,向企业、州政府、地方政府放贷。到2020年底,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从4.2万亿美元膨胀到7.4万亿美元——一年增加3.2万亿!

财政刺激呢?特朗普签署2.2万亿美元的《关怀法案》,直接给每个美国人发1200美元支票,给小企业贷款,给大企业补贴。拜登又签署1.9万亿美元的《美国救援计划》,再发1400美元支票。

2020年一年,美国政府赤字达到3.1万亿美元,占GDP的14.9%——二战以来最高。

货币供给M2在2020年增长了25%!这是有记录以来最快的增长。

结果呢?

物价开始上涨。2021年,通胀率突破5%,2022年突破9%——40年来最高。

房价暴涨。2020年到2022年,美国房价中位数上涨了40%以上。

股市暴涨。2020年3月低点到2021年底,道琼斯指数翻倍,纳斯达克翻倍还多。

资产持有者赚得盆满钵满。没有资产的人发现:房租涨了,食品涨了,汽油涨了,工资没涨。

2022年,美联储终于开始加息。从0%加到5%,速度是1980年代以来最快。

加息的结果呢?股市暴跌。债券暴跌。加密货币崩盘。科技公司裁员。房地产市场冻结。

但通胀还没降下来。2023年,核心通胀还在4%以上。

2024年,情况会怎样?没人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还在重复同样的故事。

印钞→泡沫→加息→衰退→再印钞。这个循环,从1920年代开始,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

二十九、我们真的学会了吗?

大萧条的教训是什么?

主流的说法是:政府必须干预,央行必须印钞,财政必须刺激。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大萧条重演。

但这个“教训”本身,就是制造大萧条的原因。

1929年之前,央行印钞制造了泡沫。1929年之后,政府干预延长了萧条。2008年之前,央行印钞制造了房地产泡沫。2008年之后,政府干预带来了缓慢的复苏和更大的贫富差距。2020年,政府干预带来了通胀和资产泡沫。

每一次,我们都声称“吸取了历史的教训”。每一次,我们都用更大的干预来解决前一次干预留下的问题。每一次,问题都变得更难解决。

真正的教训是什么?

第一,央行的信贷扩张是周期之源。只要央行能随意印钞,只要利率由官员决定而不是由市场决定,繁荣-萧条的周期就不会消失。你不可能用更多的印钞来治愈印钞的病。你只能用戒断来治疗毒瘾。

第二,清算不可避免。当泡沫破裂时,那些错误的投资必须被清算。那些过度扩张的企业必须破产。那些借了太多钱的人必须还债,或者违约。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它是唯一的出路。任何阻止清算的干预,只会让痛苦更长。

第三,政府不是救世主。胡佛和罗斯福的本意都是好的。他们想帮助人民,想避免痛苦。但他们忽略了最基本的道理:经济不是机器,不能由政府操纵。经济是由无数个体组成的复杂系统,它的运行依赖于价格信号的引导。当政府扭曲价格信号,它就破坏了系统的自我调节能力。

第四,通货膨胀不是解决方案。印钞不能创造财富,只能重新分配财富。那些离印钞机最近的人拿到最多的新钱,那些离印钞机最远的人承担最大的代价。通货膨胀是一种隐蔽的税收,是对储蓄者的掠夺,是对固定收入者的惩罚。

第五,真正的复苏来自市场。1920-1921年的萧条,政府干预很少,一年就结束了。1929年之后的萧条,政府大规模干预,持续了11年。1980-1982年的衰退,沃尔克用高利率遏制了通胀,经济经历了痛苦但短暂的衰退,然后开始了长达20年的繁荣。2008年之后的衰退,政府大规模干预,复苏是最慢的。

数据不会说谎。

三十、结语:罗斯巴德的预言

1963年,罗斯巴德出版《美国大萧条》第一版。那时,凯恩斯主义如日中天,没有人相信奥地利学派的解释。

1975年,第三版序言中,罗斯巴德写道:“通货膨胀现在使美国陷入了大范围的萧条。1969-1971年,通货膨胀曾引发萧条,之后不久的1973年11月,更加严重的通货膨胀再度把美国引向萧条……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这次萧条是最严重的一次。”

1982年,第四版序言中,他写道:“现在的这次经济衰退,其特征是消费品价格在整个衰退期发生持续大幅上涨,这令人惊奇,更让人无法高兴。在传统意义的周期中,价格在经济衰退期或萧条期下跌,尽管这样一个时间令人忧郁,但价格下跌总是受人欢迎的,消费者可以借机获得实惠。然而,在现在这场经济衰退中,这一良机却并不存在,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造成的恶果,消费者只能一并承受。”

2009年,中文版新序中,理查德·埃贝林写道:“让我们借助奥地利学派理论看一看2008-2009年,也就是最近这场经济衰退。这场衰退源于美联储多年的货币管理不善,以及华盛顿采取的具有误导性的干预主义政策。”

2019年,这本书再次重印。这一年,美联储又开始降息,又开始量化宽松,又开始制造新的泡沫。

2020年,疫情爆发,美联储做了它最擅长的事——印钞。

2023年,通胀来了。美联储又开始加息。

2024年,我们还在等待——等待泡沫破裂,等待危机爆发,等待政府再次“救市”,等待下一个循环的开始。

罗斯巴德在1982年的序言中写道:“也许,这场现在和将来正在发生的经济灾难会使美国公众不再相信江湖郎中的秘方,转而接受奥地利学派的思路和政策。”

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

但历史总会重复。每一次危机,都是重新思考的机会。每一次泡沫,都是重新学习的机会。

大萧条已经过去九十多年了。那些亲历者早已离世。那些机构早已面目全非。那些政策早已被奉为圭臬。

但问题还在。周期还在。教训还在。

我们真的学会了吗?

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