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熙事件后,我们怎么办?

Author: 古原 | Origin link: wechat link

上一篇文章,阅读量太大,被下架了。

我就不讨论具体的事件以及细节了,免得再被下架。

我是一个科普爱好者,不管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我都有涉及,当然最熟悉了解的,还是经济学,但今天主要要作为一个非专业医疗人士,科普一下医疗这个消费行动。

很多人习惯性地将看病这件事,塞进了一个我们最熟悉的模型里,也就是“工业消费品交易模型”。

比如,我们去买个包,买包烟,买台车,我们作为消费者,对结果的交付是有要求的,如果质量不达预期,投诉、告到法院,都不奇怪。

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消费,是没有确定性的,医疗就是一种,购买劳动力也是一种。

一、确定性交付与概率性博弈

你走进一家奢侈品店,花五十万买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

这是一个典型的“确定性消费”行为。你付出的金钱,和你得到的那个包的材质、颜色、工艺、品牌价值,是一种清晰的、一一对应的交换关系。

这叫“确定性交付”。如果这个包的皮子有划痕,或者缝线是歪的,那就是商家百分之百的责任,你完全有权利要求退货、赔偿。

为什么?因为这个产品的一切属性,在出厂时就应该是确定的、可控的、标准化的。它是一个封闭系统内的产物。

但是,医疗是这种消费吗?

医疗当然是一种消费,但它是一种极度特殊的“不确定性博弈”。

当你因为严重的疾病走进医院,签下手术同意书,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你用你支付的医疗费,到底买到的是什么?你买到的是一个“必然痊愈”的结果吗?不是。

你买到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承诺吗?更不是。

你真正买到的,是这位医生,以及他背后的整个医疗团队,承诺将使用他们毕生所学的知识、穷尽他们所有的临床经验,并借助现代医学所能提供的一切设备和技术,为你和疾病这个敌人之间,进行一场胜负未卜的博弈。

他们能提供的,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而是一个“提升你获胜概率”的机会。

请注意,是概率。

这个词,是理解现代医学全部困境和尊严的唯一钥匙。

二、工业文明心智与服务产品的冲突

我们现代人,尤其是被工业文明高度影响的城市居民,很多人丧失了对“不确定性”的容忍能力。

我们的生活被各种确定的工业品所包围。手机按一下就开机,汽车加了油就能跑,外卖点了半小时就到。

这种“所见即所得,所付即所得”的思维模式,我们姑且称之为“工业文明心智”,它已经内化成了我们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

这个操作系统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万事万物都应该有清晰的因果,有明确的责任方,有可以量化的交付标准。

这个心智模型在工业领域是巨大的成功。

它带来了效率、标准和可预测性。但是,当我们将这个模型,像一个万能U盘一样,试图插入到医学这个接口上时,系统崩溃了。

为什么会崩溃?因为医学面对的对象,根本就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我们知之甚少的复杂适应性系统。

也就是我们的人体。

人体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了我们人类制造的任何精密仪器。

一架航天飞机有几百万个零件,但每一个零件的功能、材料、接口都是已知的、确定的、被设计出来的。

而人体,是由大约37万亿个细胞构成的。这是什么概念?这是银河系恒星数量的一百倍。

每一个细胞都在进行着我们远未完全理解的生化反应。

我们每个人携带的基因组,都有着细微但关键的差异。

这些差异决定了,同一种药物,比如抗凝药华法林,用在张三身上是每天一片的救命药,用在李四身上,可能因为他携带了某个特定的基因突变,导致药物代谢极慢,常规剂量就可能引发致命的大出血。

这就是药物基因组学这门新兴学科试图解决的问题,而我们对它的认知,还处在黎明时分。

我们肠道里还寄生着数万亿的微生物,这些微生物的种群构成,也就是所谓的“肠道菌群”,其基因数量是我们自身基因数量的上百倍。

它们在影响着我们的免疫系统、新陈 代谢甚至情绪状态。

同一个手术,一个肠道菌群健康的人,可能术后恢复顺利。

而另一个菌群失调的人,则可能因为免疫力低下,引发致命的全身性感染。

今天的医生,在动刀之前,能给你做一个完整的肠道菌群宏基因组测序,并据此调整手术方案吗?不能。

技术上可行,但时间和成本上,在临床上远未普及。

更重要的是,疾病本身不是一个静态的靶子,它是一个动态演化的过程。一个局部的病灶,可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触发一连串的“病理生理学级联反应”。

比如,一次严重的手术创伤,可能会过度激活人体的免疫系统,释放出大量的炎症因子,引发一场“细胞因子风暴”。

这场风暴的后果是什么呢?是“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进而导致多个器官功能衰竭。

医生在手术台上切掉了一个肿瘤,但他无法完全控制你身体里的免疫细胞会不会“发疯”。

他是在试图扑灭一场森林大火,但他无法预测风向的突然改变。

所以,医学的本质,不是工程师在修理一台机器,而是园丁在一座神秘莫测的花园里,试图帮助一株濒死的植物恢复生机。

园丁可以施肥、浇水、除虫,但他无法控制土壤深处的微生物种群、空气中漂浮的真菌孢子、阳光的角度和突如其来的一场冰雹。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管理概率”,而不是在“承诺结果”。

对于很多自限性疾病,很多治疗手段,其实不是用机器、手术、药物完成的,而是等待人体免疫系统的自愈。

很多设备,比如呼吸机、叶克膜这些工具,都是生命维持工具,他的目的是帮助患者维持住生命体征,等待人体免疫系统工作,进行自愈,若自身免疫功能不够好,那再好的设备也没用。

你看,很多时候,医疗本身是不能直接解决问题的。

三、当买包心态遭遇不确定性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带着“买包心态”,也就是对确定性的病态渴求,走进了这座充满不确定性的的消费领域。

这种心态投射到具体的医疗事件里,就必然会演变成对医生最严酷的道德审判。

只要我付了钱,病就必须治好。只要医生动了手术,人就必须救活。

如果人没了,那一定不是我的病太重,或者运气不好,而一定是医疗过程中出了事故,是医生为了赚钱,不负责任,草菅人命。

你看,这套逻辑是多么的顺畅,多么符合我们的“工业文明心智”。

因为在一个确定性的系统里,失败,必然等于责任。

我们必须痛苦地承认一个事实。

生命,在自然状态下,本身就是一场充满了风险和意外的旅程。

医学的诞生和发展,不是为了消除这些风险,而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在特定的边界上,帮助我们把发生坏结果的概率,降低那么一点点。

它是在和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就是熵增定律,和宇宙的自然法则,做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悲壮的抗争。

因为从长远来看,我们所有人的死亡率,是多少?是百分之百。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疾而终这回事。

衰老本身,就是一种包含了心血管、神经、内分泌、免疫系统全面衰败的综合征。

医学的本质,是在一个必败的战场上,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更高的生活质量。

所以,失败,是医学与生俱来的属性;死亡,是生命无法回避的终局。

如果我们不能在认知上接受这一点,把每一次医疗的失败,每一次生命的逝去,都简单粗暴地归结为“医疗事故”,都升级为一场道德甚至刑事上的清算。

那我们实际上,就是在系统性地摧毁医学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根基。

这个根基是什么?是试错空间。

四、正在消失的试错空间

医学的进步,从来不是天才在书房里灵光一现的结果。

它是一代又一代的医生,在面对不确定性时,勇敢地进行尝试、探索、甚至是犯错,然后总结经验教训,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

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成功了吗?没有。患者只活了18天。但没有那一次“失败”的尝试,就不会有今天成熟的心脏移植技术。

当我们用买包心态要求百分之百的确定性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对医生发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别创新,别冒险,别挑战疑难杂症。

你就严格按照教科书和临床指南去做,用最成熟、最保守、也最不容易出错的方案。

哪怕这个方案对病人来说不是最优选择,但它对你医生来说,是最安全的选择。

这种现象,在医学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防御性医疗。医生开具更多的检查,不是为了诊断,而是为了留下证据,万一将来打官司能证明自己没有遗漏。

医生推荐更保守的治疗,不是因为它效果最好,而是因为它风险最低,最不容易被指责。

后果是什么?后果就是,我们正在亲手把医生,从一个勇敢的“开拓者”,逼成一个怯懦的守门员。

他们不再追求如何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也就是治愈疾病,而只关心如何不让球滚进自己的球门,也就是避免承担责任。

当整个医疗行业都陷入防御性医疗的泥潭,最终的代价由谁来承担?是医生吗?不是。是医院吗?也不是。

是我们每一个人,是未来的每一个患者。因为医学探索的脚步会因此放缓,甚至停滞。我们可能永远等不到能够治愈某种顽症的新疗法,因为没有医生再敢去冒那个险了。

五、从交易到盟约

那我们该怎么办?出路只有一条,就是彻底抛弃那个错误的“消费品交易模型”,重新建立一个更符合医学本质的认知框架。

我称之为战场盟约模型。

在这个模型里,患者和医生不止是消费者和服务提供者的关系。

他们是什么?他们是在一场对抗疾病的残酷战争中,结成了联盟的战友。

疾病,才是我们共同的、唯一的敌人。

医生是你的专业战友,他拥有专业的武器,也就是医学知识和技能,他熟悉战场的地形,也就是人体的生理和病理。

而你,患者本人,是这场战争的司令官,也是整个战场本身。

你的身体就是战场,你的意志、你的配合、你的生命力,是这场战争胜负的关键变量。

这个盟约要求双方都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医生的责任是什么?不是承诺一个胜利的结果。

他的责任是,第一,诚实地告知战场的残酷性,也就是把疾病的风险、治疗方案的成功概率、可能的副作用,毫无保留地讲清楚。

第二,承诺以自己的全部专业能力,为你制定并执行当前认知水平下最优的作战方案。

第三,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与你站在一起,提供专业的支持和人性的关怀。

他提供的不是确定的商品,而是专业精神和陪伴。

而患者的责任是什么?

第一,是坦诚。向你的盟友完全公开你的情报,也就是你的病史、你的症状、你的生活习惯,不隐瞒,不欺骗。

第二,是信任与配合。一旦共同制定了作战计划,就要最大程度上配合执行,而不是在阵前怀疑自己的将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共担风险。

你要从心底里认识到,这场战争有可能打输,你的盟友医生不是神,他不能操控概率,他只是在概率的边缘为你奋力一搏。

如果最终失败了,那不是盟友的背叛,而是敌人过于强大。

医生也会沮丧,失败的手术,不仅在心理上对医生构成打击,还会让医生的商誉受到影响,一个广受尊敬且病人峰拥而至的医生,并然是无数消费者口碑带来的,他也一样是损失者。

你看,这两种模型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在“工业品交易模型”里,患者是顾客,是上帝,他用金钱购买一个确定的结果。

失败了,就是服务方的责任。而在“盟约模型”里,患者和医生是伙伴,是战友,他们共同投资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他们共享胜利的喜悦,也共担失败的苦果。

整个社会和舆论,要从对“确定性”的迷恋中清醒过来,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重新认识生命的脆弱与医学的边界。

医疗消费行为本身,是患者与医生进行的合作,是对面人生无常的一次赌博,是需要相互协助,互相体谅的。

我们不能再用买一个爱马仕包的心态,去要求一场心脏手术的结果。

因为生命,不是一个标准化的工业品,它是一份独一无二、充满变数、值得我们所有人共同敬畏和守护的奇迹。

接受这一点,是走出医患对立困局的唯一出路。

六)从边际上理解医疗消费

作为一个经济学科普博主,还需要传播一个经济学概念,叫边际。

边际的意思是什么?就是新增带来的新增。

我们面对一件事情,永远要从边际的角度去看,即一个决策带来的结果是什么?

人生而贫穷,本来就一无所有。

人生而孱弱,在细菌、病毒、自身生理条件面前,无比脆弱。

如何变得更富裕,是经济学要解决的问题。

医疗也是一种产品,是一种供给,他不是天然就一定会出现的。

在几千年的人类历史上,无数人仅仅一次受伤,一次现在看起来的小病,就失去了生命,古代人早就接受了生命的无常。

新生儿活不到成年的,甚至高达一半以上。

现代医学的出现,不仅仅是科技的进步,更是市场的繁荣。

医生当然有技术更高的,有技术差一点的,但不管如何,他们都增加了我们生活中的选择。

面向未来边际上的决策 ,就是在说,如何让更多的技术更好的医生出现,更好的药品出现,更好的医疗服务出现。

靠把医生当作敌人可以做到吗?不行!

相反,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都要科普,要明白过去几百年来人类社会中医疗进步的原因是什么?

是大规模的生产,是市场经济制度,是尊重自然科学,才出现了丰富的医疗用品和技术越来越好的医生。

但现在整个的舆论氛围,正在朝着反智的方向发展。

不能认知到医疗消费是医患合作的本质,是不尊重自然科学。

天天要求医生少拿钱,多干活,是不尊重经济学这种社会科学。

天天指责医生的利益动机,是根本搞不清楚,在市场经济下,人人追求自己的利益,却能让所有人变得更好。

如果对一些医疗纠纷的看法,边际上导致了所有的医生开始明哲保身、规避风险,那这就在边际上破坏了双方的合作。

要让世界变好,没有别的方法,尊重规律,反击愚昧。